烟州雪_沈殿【完结】(19)

  黎烟觉得孟斯奕有一种死板的浪漫,她猜想从今往后数十年小姨都将收到一束这样的玫瑰。

  “请以一支玫瑰纪念我。”

  小姨给孟斯奕的最后一封信上如此写道。

  红烈的花放置在墓前,与其他黄白的菊一起。

  他照旧擦拭黎嫣嫣的墓碑与相片,就像多年之前抚摸爱人的眼。

  黎烟原本觉得自己伤心的劲已经过了,可是亲人的离去是连绵的雨,终其一生的淋湿。

  心情低落成了本能。

  她给孟斯奕和小姨留出空间,自己先行去车上等。

  小白象实验说,物体不在眼前,但仍然存在。

  就像人不在世间,也仍然存在一样。

  远远的,男人的背影是一棵弯曲的树。

  在时间的河流里,一切浅淡的东西真的都可以被稀释瓦解吗?

  她开始疑惑。

  第16章

  无脚鸟他心中死寂

  墓园里,男人弯下腰,试图看清镶在石碑上的相片。

  不过三个多月,一个人的面容就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脑海里变得模糊。

  几乎人人都觉得他是个痴情的人,可他扪心自问,实在无法说自己在感情方面有多对得住她。

  如果真的深爱她,又怎么会放手?

  他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她死后每年的一束玫瑰。

  玫瑰赠爱人,可在他们的那段关系里,他不足够爱她。

  非要说的话,他们之间是年少稚嫩时的一点心动,并肩作战时的一点欣赏,旁观她与病痛斗争时的一点怜惜。

  所有都是一点点,渗透不进骨血,拼凑不出深情。

  只有歉意长久的留存——她实在跟着自己吃过许多苦。

  他并非一个看重忠贞的人,甚至时常觉得“总有新人换旧人”该是常态。

  他身上那点看似是忠贞的东西不过是道德的产物,而不是爱情的。

  否则当初最艰难的时期,公司遇到资金困难,孟斯奕也不会果断选择牺牲与黎嫣嫣的关系,与另一位资本家的女儿密切交往。

  如果不是后来另寻到解决办法,他恐怕也不惜利用自己的婚姻。

  利益至上的人是不奢求爱的,情和欲都是敌人。

  他在墓旁坐下来,就像从前在学校的辩论社,他总坐她旁边一样。

  他们是同盟,是战友,是挚交,唯独做不成爱人。

  可是又很奇怪,明明不够爱她,她却又像一片净土,令他频频回顾。

  她实在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

  “嫣嫣,黎烟最近交到了朋友,你说得对,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叛逆。你放心,我会代你对她好,代你看着她读书、长大,确保她不再误入歧途。你知道的,我对不住你,这最后一件事,就当是弥补了。”

  一阵风吹在玫瑰上,花瓣落了一片。

  像是某种回应。

  他站起来,“抱歉,在你生命的最后几年一次都没来看你。往后每一年的春天,我们都见面,好吗?”

  烟州四月多雨,原本阴沉的云化作水滴落。

  孟斯奕冒雨往停车的地方走。

  小陈提前来为他打伞。

  “先生。”

  “什么事?”

  “黎烟小姐的朋友来找她,两人正在说话。”

  孟斯奕往远处的停车场看过去,男生个子高高的,正面带笑意将一个保温杯递到黎烟手中。

  距离的原因,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都说让你不要来了。”

  去北城之后,她和叶明州一直都有联系,虽然不频繁,但是彼此近况都是了解的。

  昨天跟他说要回烟州之后,黎烟特地叮嘱他别来看自己。

  一则她回来只为扫墓,并不会过多停留,不会有太多与他叙旧的时间。二则从他家到这片墓园需要渡江,往返不方便,她不想让叶明州受这个罪。

  叶明州朝她挑眉:“我不来,你怎么能喝到我的豆浆?”

  黎烟嘴叼的很,她的纤瘦身材跟挑食有很大关系,虽说葱花香菜没什么忌口,但是别的方面她谨守一个瘦子的本分。

  比如鸡蛋不吃蛋黄,饺子不吃陷儿,青菜不吃根。

  胡萝卜是她的仇人,西蓝花面目可憎。

  简直是一个纯粹的肉食动物。

  她觉得豆浆都有一股怪味,每喝一口都夹杂豆腥,只有叶明州榨的豆浆,她能品出香味来。

  黎烟接过这个足足两升的保温杯,“谢谢,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没关系,”他将伞朝黎烟倾斜一点,问:“阿烟,他对你好不好?”

  黎烟用了两秒钟反应叶明州口中的“他”是孟斯奕。

  “当然好了,用不完的零花钱,足够温馨的房间,去哪都有专门的司机,我的那些颜料不再是会弄脏家具的废品,只要我愿意,一层楼都是我的画室。”

  叶明州笑:“那真是恭喜你,能拥有这么纸醉金迷的生活。”

  “我听出了一丝反讽。”

  男生收敛几分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无论如何,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你想多了叶明州,他是受我小姨所托,何况我还没成年。”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但愿是我多想。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对,阿烟,你的姿色胜过任何成年女人。”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你总是不爱听真话。”

  她白他一眼。

  远处的黑伞渐渐朝他们这里移动。

  “叶明州,我真的要走了。”

  他伸手,像从前一样捏捏她的脸颊,“照顾好自己。”

  收起黑伞,孟斯奕瞥见叶明州触碰黎烟的手,没说话,先行坐进了车里。

  黎烟伸手开车门,刚拉开,身后的少年却又拉住她手腕,将她带到怀里。

  叶明州第一次拥抱她。

  他的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让人感到洁净。

  只是少年毕竟单薄,不像另一个怀抱那样坚实。

  “阿烟,我一定会考去北城。”

  他拥得有些紧。

  透过车窗,孟斯奕冷眼外面一厢情愿伸手的男生,心想少年人大抵都这么热忱而幼稚。

  考虑到叶明州对黎烟的行为确有些逾矩,孟斯奕按下车窗。

  “小烟,该走了。”他催促。

  她才终于回到车上。

  只是手里仍紧紧抱着那个保温杯。

  雨从车窗打进来,黎烟等叶明州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关上窗。

  身旁男人幽幽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再提醒你一遍?”

  黎烟身子靠回椅背,她猜到他要说什么:“孟叔叔,我真的没有谈恋爱,不是每一个跟我玩的好的男生都会和我往那个方向发展的。”

  “你没那个心思,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她失笑,怎么每个人都要在这件事上提醒她?

  “你知道吗?他跟你说了类似的话。”

  “什么?”

  “作为我的朋友,他提醒我对你要有所防备。”

  “防备我什么?”

  她一脸无辜状:“他说我姿色绝伦,你可能会对我心怀不轨。”

  算是一半实话,一半杜撰,叶明州没说得这么露骨。

  男人转头,与她对视,眼中有不可置信的困惑,好似在说“怎么可能?”

  于是放弃这个话题,只当她又在胡言乱语。

  视线转而落在她手上:“一直抱着这个杯子,不重吗?”

  见他反应如此淡漠,便知自己被他划进永无可能的范畴,他大概觉得这个说法荒谬到离谱。

  黎烟低声说:“不重。”

  雨越来越大。

  傍晚时途径邻城梧津,偶遇一座桥体塌陷,2012年,这座小城的交通极度不发达,突来的事故斩断他们原本回城的路。

  小陈查了导航,发现还有别的路线可供选择,只是比起直接从梧津走,路程整整延长了三倍不止。

  不得已,他们需在这住一夜。

  显然,被迫留宿的不止他们,由于撞上清明返潮,他们抵达梧津最好的一家酒店时房间已经所剩不多。

  他们订到了最后的单间和套房,小陈看了老板一眼,心觉不妙:难道今晚他要和先生同住一个屋檐下?总归单人间得让给黎烟。

  不想,黎烟却说:“孟叔叔,我能睡套间吗?我一个人害怕。”

  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看着像真诚的害怕。

  想着套间不止一个房间,孟斯奕思考片刻便答应了。

  谁也没有发现她暗藏的心思。

  孟斯奕没有和她一起回房,说是去餐厅喝杯咖啡,实际上黎烟知道大晚上的他不会喝咖啡。

  他是为免不便,给她留出洗漱换衣服的时间。

  走之前特意叮嘱她上床睡觉前记得把自己的房门锁好。

  这么讲究界限和尺度,仿佛让他对自己心怀不轨才是悖逆人伦。

  酒店的餐厅略显简陋,咖啡放在面前一滴未碰,他长久地看着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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