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会离开你的,玛蒂尔达。”理查一世疲惫道,他握着女儿的手,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当你向天主发下誓言时,你已超脱尘世的责任,但保护弱小也是主教责任的一种,除了你,我不信任其他人能保护她,或者没有人有能力保护她,在我死后,请你照顾好她......”
“怎么照顾?”塞萨尔问,不带其他感情,他向血缘上的父亲分析他同父异母妹妹可能的人生,“你打算让我监护她,给她安排婚姻并保证她的嫁妆,还是打算让她和我一同侍奉上帝,披上面纱成为一位隐居在修道院中的修女,英格兰的公主无非是这两种人生。还是说。”他停顿片刻,这个时候,他的声音才用力了一些,“你打算让她和我们同名的先祖一样,成为英格兰乃至整个大西洋西岸的女主人,她有这个资格,但恕我直言,这太沉重,您要确信您的女儿能够接受这样的人生。”
那绝不能算轻松的人生,甚至于对于柔弱或天真的女人而言,那是灾难性的人生。“她能接受这样的人生。”短暂的沉默后,理查一世笃定道,他看着塞萨尔,前所未有的,这对陌生的父子有了一种奇异的共振,“你从小就不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你所渴望和能够做到的也不符合人们对一个私生子的期望,按你的意志教导她吧,也许有一天,不是你帮助她,而是她帮助你。”
塞萨尔的睫毛抬了抬,他似乎对此有些触动,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好。”他点点头,“那我答应您,我会保护她,教育她,我会让她拥有比我们先祖还要传奇的人生。”
得到了他的承诺,理查一世似乎松了口气,他开始给他父亲做临终弥撒,那神态和对待一个陌生人毫无差别。仪式结束后,他站起身,仔细打量着那个满面泪痕的小女孩。
玛蒂尔达看不懂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的眼神,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天,她只记得他将理查一世的王冠从他遗体上摘下来扣到她头上,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顶王冠太沉重,以至于歪倒一旁,但塞萨尔对此无察无觉,他只是用平静至冷漠的语调通知道:“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英格兰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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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女王?
在父亲去世之前,玛蒂尔达其实并不清楚这个身份有多么危险和沉重,她只知道在父亲和姑姑先后离开她之后,她的世界翻天覆地,她所见到的每个人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毫不避忌在她面前表露出轻蔑和顾虑,包括曾经最疼爱她的祖母。
如果她“女王”的身份得到认可,她的处境会重新好起来吗?出于本能,她相信这是解决她困局的唯一方式,可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支持她,除了塞萨尔,在父亲去世后的迷茫与恐惧中,她知道她只能依赖他,因为他真的曾经承诺过会让她成为女王,同样是本能,她相信只要是塞萨尔承诺的事,他就一定能做到。
“我理解您的顾虑。”在父亲的葬礼上,她曾听见塞萨尔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有短暂的争吵,或许称之为争吵并不恰当,阿基坦的埃莉诺反对理查一世的决定,而塞萨尔正不急不缓地说服她,“您或许不了解您的儿子和孙子,但我了解他们,某种意义上,他们不会比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更可靠。”
“你也知道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理查在亚瑟和约翰之间纠结时,你也曾经告诉我,约翰更加年长,不会被腓力二世操纵,从这一点看约翰或许比亚瑟更合适。”阿基坦的埃莉诺仍然难改忧虑,“哪怕她是十四岁,我都不会这样担心,但现在,她的价值太小,而风险太大,我们会在最危险的时刻招惹最多的敌人,这个时候选择亚瑟和约翰都比她强。”
“她是理查一世的女儿,这个身份本就是她最大的价值。”塞萨尔说,他的目光似乎短暂地瞟向她,“至于亚瑟和约翰,他们和玛蒂尔达不一定是冲突的立场,您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葬礼之后,他又一次离开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另一个人,布列塔尼公爵亚瑟神情倨傲、笑容张扬,当看向她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屑:“这就是你选择的小女孩?”他打量她,先是轻蔑,后是玩味,他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脸颊,那粗砾的温度令她本能地抗拒,可她无法躲开他,“除了漂亮一些,她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价值吗?你们英明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她是我的妹妹,如果你不想我和你动手,就把手从她身上放开。”塞萨尔说,亚瑟冷哼一声,放开了她,有些泄愤似的将她推到塞萨尔一边,“是,她是你的妹妹,和你有着同一个父亲,她和你才是最亲密的人,那我呢,我不是你的血亲吗,你要我放弃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承认她,那我该怎么办?我只能靠我自己去争取我应得的王位,你不支持我也没关系,腓力二世会,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记得腓力二世。”塞萨尔说,“不过很遗憾,腓力二世已经认可了玛蒂尔达。”
什么?她心惊,而亚瑟的表情更加扭曲,他对此难以置信:“不可能!”他高声道,“他说了他会支持我,他会把他的女儿玛丽嫁给我,他在帮我对付叔叔......”
“因为玛蒂尔达对他有更大的价值。”塞萨尔平静道,他随即递给亚瑟一封文书,“我没必要骗你,我以祖母的名义向腓力二世提出联姻,而腓力二世果然心动,贪欲有时也会蒙蔽他的警惕。”
亚瑟咬牙不语,从他的表情上不难猜测其内容,而塞萨尔继续不急不缓道:“你至多只能向腓力二世称臣,而玛蒂尔达可以将整个安茹帝国都当做嫁妆送给他,换做是你,你会拒绝这样的诱惑吗?”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我失败了吗?”亚瑟高声道,他的表情愤怒,还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你选择了你妹妹,腓力二世也选择了她,是,现在你赢了,祝你的妹妹和路易王太子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只要他们的婚姻不会像路易七世和我们的祖母一样收场!”
“我从没有说过我答应了腓力二世的求婚。”
亚瑟的表情突如其来地凝固,他愣愣地看着塞萨尔,他抚摸着玛蒂尔达的头发,但目光始终朝着亚瑟的眼睛:“腓力二世愿意支持她是因为将她视作一份获得安茹家族全部财产的工具和礼物,与其将这份礼物赠与他,为何不赠与你?和路易王太子相比,你所欠缺的仅仅只是一封婚姻赦免令,而这份赦免令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他露出一个笑容,同时朝亚瑟又走近了一步,带着玛蒂尔达一起,“你和腓力二世是敌人,但你和玛蒂尔达不是,我选择她并不意味着放弃你,她现在拥有的王冠,领土,财富,在她成年后都会原封不动交给你。”
他们的对话仍没有结束,但结局已经注定,她听到亚瑟的声音开始激动,开始狂喜,他单方面控诉着自己的不安和被腓力二世欺骗的愤怒,而塞萨尔始终不急不缓地安抚,最后亚瑟躬下身,一改此前的粗暴转而温柔地亲吻了她的脸颊并要求她等待他,她抬头看了塞萨尔一眼,在后者肯定的目光下回应了亚瑟,谈判自此圆满结束,他们回到了普瓦捷。
“祖母说你曾经支持过叔叔。”在回普瓦捷的路上,塞萨尔闭眼假寐,他听到身侧的玛蒂尔达突然问他,他睁开眼睛,他看到金发的小女孩仰头看着他,目光中还带着着犹疑和惊惧,“但现在,你选择了亚瑟。”
“对。”
“为什么呢?”
“因为你,我说过,你是理查一世的女儿,当这个身份与亚瑟结合在一起时,亚瑟会比约翰更有价值。”塞萨尔说,透过从车帘外渗透入车厢的月光,她看清了他半边脸孔,十六岁的红衣主教面容英俊、神情淡漠,唯有胸前十字架上的蓝宝石同他深蓝色的双眸一般在夜色中闪烁,明明他和父亲那样相似,可她完全没办法将他们视作一人,“你比亚瑟小十岁,通过与亚瑟的婚约,十年之内,他都会是你忠诚的支持者。”
“那十年之后呢?我需要和亚瑟结婚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结局,你成为了亚瑟弥补继承缺陷的工具,是他王冠上最华丽和珍贵的装饰品,你能享受宠爱,享受尊崇,像一个普通公主一样,公主的结局往往是成为王后。”
“除此之外呢?”她的指甲嵌入手心,“父亲说过,我不是普通的公主,像普通公主一样生儿育女不是我的人生。”
“他期望你能获得另一种结局。”塞萨尔静静道,他半眯着眼,有一瞬间,他眼中似乎有一丝羡慕,但这丝羡慕转瞬即逝,“那么,你的另一种结局就是将亚瑟当做帮助你度过脆弱的幼年期的工具,你巩固王位的踏脚石,十年后,他对你不再有价值时,你就可以抛弃他,就像他现在抛弃了腓力二世的女儿选择你一样。”
因为她对亚瑟更有价值,所以亚瑟毫不犹豫抛弃了腓力二世的女儿,选择了她。“那你呢?”她又问,“你更希望我选择哪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