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的架与柜分成一个个方格,整齐有序到近乎冷淡,想象不出来它的主人超脱秩序之外的样子。
叶明芙抿了抿唇,喝下一大口水,水温有点高了,烧得她喉咙热乎乎的。
她被几个学姐学长包围,捧着小纸杯站在最中间,唇自然地扬起来,因为刚喝过水,润泽晶亮。
季念收回眼,单手推了下眼镜两边,压唇不语。
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力透过纸背,划了个小洞出来。
他强制性全神贯注地投入实验,比平时更快地完成阶段目标,看了眼表,一边用湿巾擦拭刚接触完电池的双手,一边转向叶明芙。
几人中心,叶明芙也正在看季念,眼睛还停在刚放下笔的他的手上。
不得不说,即使是枯燥乏味的实验,季念做起来,也叫人赏心悦目。
季念朝叶明芙走过来,其余几人很有眼色地起了个哄,溜去一边,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咬的牙齿却放松。
还没说话,叶明芙遗憾道:“我得回去了,刚才师姐发消息,说要连麦聊一下论文。”
季念垂下眼,很快帮她拿包:“我送你出去。”
“你做完了呀?”
“还没有,但是比预想中快,可以休息十分钟。”
出门时,季念随口问:“刚才聊得还开心吗?”
叶明芙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开心呀。”
季念幽幽地看回去,叶明芙偷笑了一声,踮起脚小声说:“聊的是你。”
季念耳边泛起一阵热,微麻蔓延开,下意识偏了偏脖子。
“聊我什么?”
“听他们说,请教你问题,你什么都会,所以有人尊称你为‘季神’。”
季念摸了摸鼻尖:“……他们乱喊的。”
“哦…”叶明芙突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眼睛晶晶亮,“那我也可以跟着喊吗?季神。”
“………”
季念没说话,算是默认,又被她望得实在难挨,只好无奈道:“这不是已经喊了么。”
“还是要征得一下本人同意的。”
叶明芙拉他袖子,“那我叫了?季,神……”
季念一直觉得这称呼很羞耻,难听又毫无品味,被叶明芙这样慢慢地咬字,念出来,却有种格外奇怪的感觉。
那张水润的唇还在张合,季念掌心一痒,忍不住抬手捂住。
叶明芙眸子瞪圆,眨了眨,又嘟囔什么。
听不清。
但所有含糊不成调的语句化作团团温热的气息,落在季念的手心,刚才那股空虚的痒变为有形的痒,又酥又麻,顺着脉搏血管,一路直达他身体每个角落。
季念满脸泛红,身后路过人都没注意到,还是叶明芙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拉着他走进旁边的楼梯间。
她关上门,摸黑打开楼梯间的灯,白光乍亮,季念眼尾湿红,还没有平复呼吸。
楼梯间一层停着几辆落灰自行车,二人避开它们,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有限。
与外界的冷秋风相悖,逼仄而燥热之中,一时只剩下两道呼吸,一轻而闷,一重而沉。
叶明芙是直接拽着季念的手腕,把人带进来的,他的手还盖在她唇上,而她的两只手搭在他小臂。
四目相对,叶明芙轻轻挪动指尖,捧上季念的那只手,鼻尖在手心蹭了一下。
草木的香气萦绕。
“季念。”
她的声线很温绵,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可避免拖长尾音,显得有点黏,像融化了的糖。
季念喉结滚动,也忘记放开手:“……嗯?”
叶明芙是真的很好奇,闻闻后再次开口:“你为什么总是香香的。”
季念的呼吸停了一瞬,眉眼突然加深。
“那,”他凑近一点,“要闻闻吗?”
眼前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放大,太近了,叶明芙心脏跳得很响,脑袋乱糟糟的,没多想便把他的手拍下去。
“你,你一会还要回去做实验呢。”她低头。
季念疑惑:“有什么关系?”
叶明芙扭捏了一会,想起现在是她追人,主动点也没什么,于是鼓了鼓腮,诚实又严肃说:“你太敏感了。”
碰一下就脸红成那样了,凑近去闻,还不知道会怎样。
“……我不想啊。”
叶明芙撇撇嘴。
“不想让别人看见你那副样子。”
她等了一会,季念没有回话。
叶明芙掀起眼皮偷看,撞见一双比之前更幽深百倍,又隐忍的眼。
像很深的漩涡,他自己晕在里面不说,还要把她也卷进去,模糊了周围一切,只剩下呼吸和心跳交响在一起的声音。
季念点点头:“好。”
“只给你看。”
他好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退后一步。
叶明芙的牙齿轻咬嘴唇里面的软肉,说不上什么心情,有点复杂。
突然,季念微微张开双臂。
“还剩下七分钟。”他说,“你可以闻四分种,剩下三分钟留给我平复。”
第33章 念念
◎低头吻了下去。◎
四分钟……
叶明芙垂着眼走向季念, 两根手指轻轻捻住他的袖口。
她踮起脚,鼻尖缓缓凑近他的脖颈,保持一点距离, 不去碰到。
季念的脖子修长,线条漂亮不细弱,有健身的痕迹,却和他的人一样内敛, 并不过分硬朗。
喉结倒是很硕大,出现在余光里, 无法忽视,随着叶明芙细嗅的鼻息轻动。
她起初闻得很收敛,气流微弱, 那喉结起伏也小。
植物的干净气味逐渐无孔不入,像是春末夏初湿蒙蒙的水汽,大概是雪松、苔藓、藤蔓和雨后泥土的混合。
叶明芙从不知道她会迷失在一种味道之中,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偏侧的下颏突然顶了下她头颅, 耳边落下一声闷哼。
她脸霎红,回神退后半步。
“你别出声啊……”
季念喉结重重一滚:“抱歉。”
“可能不行。”
叶明芙看了眼他的手表,还有两分半。
她没什么威胁的瞪了季念一眼:“那你低一下头。”
镜片后的黑眸眨了一眨。
季念没丝毫犹豫地俯身, 脸凑过来,手指撑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与掌下的裤褶都显得紧。
一双幽深的眼睛与叶明芙平视, 视线像拉长了的胶水, 极粘。
叶明芙晃神了一瞬,见季念薄唇上的唇珠动了一下, 脸通红道:“再, 再低一点啦, 不是这个。”
季念怔住,几秒后唇线抿紧。
叶明芙被他哀哀地望了一眼,心里和脑子里都乱七八糟,摇了摇头,赶紧抬起手做她原本就想做的事——摸他的头发。
季念一头黑发十分浓密,看上去柔软,摸起来却硬,稍微有些扎手。
叶明芙揉了揉,又把她揉乱的和风吹乱的头发捋整齐,在最后30秒的时候身体向前,闻了一下,终于确认刚刚的猜测。
“季念。”
尾音拉得长长的,季念终于想起来具体像什么。
像缠了几圈后分开,挂连在两根签子间的麦芽糖。
叶明芙:“你偷偷用和我一样的洗发水啊?”
浅浅的柠檬味,难怪她觉得熟悉。
时间正好到了,叶明芙顺势收回手,到半空的时候,季念直起身体,脸颊不小心与她的指尖相蹭。
几乎是同一秒钟,叶明芙看见他的眼皮很有欲望地轻轻颤动。
“没有偷偷。”
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深粉红色,季念用细长的手指抚过刚才碰到的地方,深凝着她,低哑回答。
“起码现在不是了。”
……
五门考试中的最后一门比较水,叶明芙稍稍放松,邀请了季念一起去校内的咖啡厅学习。
看了一个小时专业书,她放松了一下肩部,打开道歉信查看。
当面道歉那天,顾楂和陈渐西都到了,叶明芙妈妈还全程和导员视频监督,情感纠纷学校不处罚,但最后发现顾楂的钥匙是偷拿的,陈渐西在私下传了不少诋毁季念的流言,最后都给予了通报批评。
叶明芙看见陈渐西的名字,折好丢掉,又拆开顾楂的。虽然字里行间还是很别扭,但没有再提到陈渐西了。
她认认真真地看下去,竟然发现顾楂早在三四月份就见过她,还在信里说叶明芙记性不好。
叶明芙撇撇嘴,凝着眼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天——她正好出国玩回来,给陈渐西送水杯、去了趟篮球馆,后来还带飞来京市休假的家人转了转校园。
在和妈妈爸爸见面前,那一天的回忆其实很糟。篮球馆人多,冬尽春来的时候,有人热有人冷,窗户没有打开通风,味道很不好闻。唯一的慰藉应当是馆外那一片花花草草,长得似乎很不错。
理应是重要的一天,但除了这些笼统的事件,其中细节,叶明芙什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