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和没听见一样，转过身，面向电脑坐直了身体。
“欸？你怎么不理我？”
“啪”地一声，文件重重地摔在了余倩的桌子上，吓得她往后一缩，转过头才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黄经理，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余倩，你是来这里上班的，不是来这里开故事会的！有那个时间跟同事说闲话，不如抓紧时间干活！”
“不是，我只说了一句话而已……”余倩感觉自己真是倒霉极了，刚才明明是其他几个人热火朝天地闲聊，她认真工作，结果被上司骂的却是她。
“我亲耳听到的，你还在这狡辩，这就是你的职场价值观？”上司扬起刻薄的下巴，“走！跟我去办公室！”
余倩认命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
上司的办公室俗称小黑屋。
这个房间刚好在阴面，本来就背光，她那个上司也不知道是吸血鬼转世还是什么恶鬼降临，就喜欢把帘子拉上，搞得整个房间暗沉沉地一片。
让她联想到历史书上学过的革命战士被敌军抓住，大概就是在这种房间被用刑审问的。
上司懒洋洋地坐在真皮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余倩。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搞什么？那么好的项目交在你手上，价值几百万的客户，工作时间联系不到你人。你倒好，不但迟到，来了公司也不干活，就在那儿跟同事闲聊。”
余倩连忙解释，“早上我的手机在地铁上被偷了，实在不知道他们找我，平时半夜我都有及时回复……”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上司打断她，“现在客户已经把你投诉到我这里了，问我该怎么处罚你。”
余倩心中一紧，愤怒与委屈涌上来。
“他们也太过分了吧？平时晚上不管几点找我要方案，我都会立刻改好了发给他们，从来没有跟公司申请过加班费，怎么我做错一点就要投诉我，想着惩罚我，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但是公司不讲人情，一切以结果说话，不管你有没有做好，既然客户投诉了，那肯定就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就知道上司会这样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黄经理并不是严苛死板的管理者，相反他精通人心、擅长笼络下属，但是唯独对余倩铁面无私。
她猜想可能只有她才会将他的指令和训话当回事吧。
倒不是多么乖顺听话，而是单纯想将手头的工作尽职尽责地做好而已。
她还想再争取争取，上司抬手制止了她，“这样吧，这次罚款就免了，我帮你和客户那边说几句好话。”
余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好运掉在她头上了？还是上司终于找回了良心？
“我叫你来办公室，是有另一件事情要和你说。应该是你手机丢了，联系不到人，你老家那边都打到公司客服电话了，说是有急事让你回一趟老家。”
余倩看着他，有些疑惑，老家能有什么事呢？
上司清了下嗓子，别过视线，“你的母亲出车祸了，虽然及时送进了医院，但是人没能留住，节哀顺变吧。”
余倩眨了眨眼睛，脸上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
上司以为她是受打击过度，一时反应不过来，努力用最温和的语调跟她说，“你先回家处理一下家事吧，我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你好好调整，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上班，不着急的。”
“谢谢黄经理。”
“下午把手头的项目跟黄灿灿交接一下，虽然你休假了，但是咱们的项目绝对不能出问题。”
“那我先回工位了。”
说实话，余倩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才对。
母亲突然去世，她应该抱头痛哭？还是直接晕厥过去？
至少应该感到伤心吧。
但是不好意思，她的内心其实没有半点波动，母亲去世的消息就像是一串文字在脑海中飘过去，她只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已，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依旧如常，将所有的项目资料对接给了黄灿灿，晚上甚至加班处理了客户紧急需要的方案。
过了几天，坐在回家的高铁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才渐渐有了些实际的感觉。
她的母亲去世了。
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也没办法听到她的声音，不能与她说话。
正如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
第81章
鬼来电2
余倩对自己的母亲实际没有太多印象。
还在她四岁上幼儿园的时候, 父母就已经离婚，她被判给了父亲，后来搬去城里定居。
在这期间, 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找过她, 也不曾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 她甚至都不知道母亲的电话号码, 手机上更没有她的微信。
从小到大, 她对她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父亲，还有亲戚邻居口中的传言。
在他们口中，她是个背井离乡的外来户，强势且控制欲极强, 甚至到癫狂的地步。
然而父亲还是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家人反对与她结婚。
刚开始他们还是过了几年幸福日子的, 可自从有了余倩，母亲的控制欲愈演愈烈, 看到父亲与别的女人说几句话, 都要怀疑他移情别恋。
两人成日吵架，闹得整个村都知道。
离婚后，也不知什么原因, 母亲没有回去自己的故乡，而是去了离村子最近的城市搞事业, 后来也没有再结婚，就这样孤零零地生活、老去、死亡。
现在连葬礼都没有亲近的亲人操办, 还是前夫, 也就是余倩的父亲来张罗的。
等余倩回到老家时，葬礼已经开始了, 大部分来客是父亲那边的亲戚，还有村里的乡里乡亲。
他们称赞父亲心地善良。
毕竟当年两人离婚吵得厉害，都恨不得对方去死，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而几十年后，能够这样不计前嫌地，为前妻操办这么规模宏大、庄严肃穆的葬礼，真是一个大度的男人，难怪能成为企业家。
继母则做出温婉小妻子的模样，一身黑绸丧服修饰出玲珑身段，她双手接过来客递上来的份子钱，笑得极其温柔，“虽然之前是闹得不开心，但是毕竟一起生活过五六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她又那样孤独，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于是来客更加赞赏继母温柔贤惠，宽怀大度，不像父亲之前那个妻子，简直一个疯女人。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孩子上，来客夸他们的孩子学习成绩好，长得又好看，将来一定有出息，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余倩差不多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推着行李箱走过去，低声唤了一句，“爸，阿姨，我回来了。”
刚才还对他们的孩子赞不绝口的来客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面色僵住了，一时没管住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欸？朋友圈里的发的不是儿子吗？怎么变成女孩了？”
有知情人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这是李老板和前妻的女儿，叫余倩，连姓氏都是跟那个疯女人姓的，不姓李。”
怕被人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放得很小很轻了。
可惜余倩还是听到了，她尴尬地保持着微笑，咬紧牙关，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其实他们说的没错，在这个家她这个姓“余”的外姓人，就是多余的。
父亲的朋友圈、口中永远只有弟弟一个孩子，上学的时候她频繁转校，都是住宿制的学校，周末不被允许回家，寒暑假会被送去各种补习班，父亲向来是厌恶她，恨不得看不见她的。
即使父女俩已经有三四年没见过面了，他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漠，听到她回来了，只是扫过一记冰冷的视线，不再看她了。
继母倒是接过她的行李箱，热情地和她搭话，“倩倩啊，你总算回来了，路上累了吧？等下好好休息，这里有我和你爸呢。”
“我先去把行李收拾好，等下就回来。”
刚要转身，余光扫到灵堂正中央母亲的遗照。
黑色的相框框着一个消瘦的女人，两颊凹陷，白发中夹杂着些许黑发，头发利落地梳到脑后，没有一丝乱发，明明脸上布满了苍老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不愿意向生活低头似的，还是一副倔强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眼神过于有攻击性，让余倩有些害怕。
她对母亲为数不多的印象，是自己还在很小的时候，躲在书桌下捂着耳朵，看着母亲和父亲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