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小的时候，去奶奶家玩，看大屁股电视上播放的黑白动画片，吃那些完全没有牌子的巧克力，是她陈旧又柔软的美好回忆。
现在看到身旁同样苍老、被欺负的艾姨，她不由得将对奶奶的爱转移了一部分到她身上。
她可真是可怜啊。
那十万元说不定还是她们的养老钱。
而且是谁规定，老年人就不能追求爱情了？
只要是双方愿意，哪怕一只脚踏入坟墓，也有资格自由去爱。
林静怡挪到艾姨身旁，安慰道，“你别听她瞎说，你不丑的，只要好好打扮下，肯定也会有人喜欢你的。”
“真的吗？”
艾姨抬起头，因为难过，眼睛红肿胀大，几乎从眼眶中凸出来，脸上疙里疙瘩的，活似一只会说话的癞蛤蟆。
林静怡被她这副丑陋的样貌吓得一颤，不过依旧坚定道，“是真的，而且外表只是第一眼，内在的品质性格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家换身衣服，你帮忙瞅瞅行吗？”
“当然可以了。”
“太好啦，有个年轻的女娃娃做邻居就是好。”艾姨少女般活蹦乱跳地走去卧室。
林静怡重新靠在沙发上，现在不再像进门时那样拘谨了，听着厨房嘈杂的做饭声，她感觉异常温馨，抓起瓜子和糖果，自在地吃起来。
对了对了，还得加上西装男的微信，帮艾姨将十万元追回来。
她拿起手机，已经充了15度的电。
点开屏幕，房东的微信弹了出来，他联系了物业，但是修锁师傅下班了，过来这边还要一个小时。
她也不是很着急，先加西装男的微信吧，不然等下就忘记那一串号码了。
果然，她记不太清楚了，最后一个数字是6还是9来着？
纸片已经压回玻璃下边，她也不好意思再拿出来。
她忽然想起，还有业主群，如果西装男没有退群的话，可以直接通过群聊加到他。
她运气不错，成功找到了他的微信，而且微信也没有设置，添加即通过。
林静怡点开他的头像，本想看看朋友圈的，却发现他的微信号和自己刚记下来的完全不同。
西装男的微信号是一串英文字母，而她记住的是一串手机号码。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又想到西装男是渣男，微信可能存在多个号码。
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她将那串数字完整地输入到搜索框中。
——弹出来竟然是高婶的微信号。
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惊讶地连手中的糖果都掉在地上。
俯下身去捡，糖果滚落在沙发底。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难道刚才艾姨给她看的微信聊天记录全是假的？是她和高婶做的假记录？
西装男借了她十万元不还，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有借条为证，有什么必要做假聊天记录？
等下。
西装男借钱的这个信息也是来到这里，看到桌垫下的名片，才知道的。
有没有可能这些也是假的？她又没有看过西装男的字迹，谁知道是不是他留下的字据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特意给她看到？
沙发下是清洁的盲区，尽是灰尘，使原本的阴影更显得毛躁、晦暗。
林静怡捡到了糖果，正要起身，却看到在沙发底下，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与她对上了视线，正死死盯着她看——
第42章
安全门6
沙发下亮闪闪的东西会是什么？
林静怡忽然想起男友之前说的猜测, 西装男是被她的邻居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或许他的尸体已经被肢解，一部分就藏在沙发底下，那亮闪闪的东西就是他的眼珠……
林静怡感到头皮发麻, 若是以前, 她肯定会立刻躲得远远的。
可是此时好奇心，还有想要查明真相的那份决心战胜了恐惧。
她壮着胆子伸长手臂去够。
质感是硬的, 形状狭长, 并不是眼珠, 心里踏实了些。
用手指一勾，就将那东西握在手中。
拿起来去看，竟然是金枫叶领带夹，之前在西装男身上看到过无数次。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艾姨高婶的房间？
难道西装男之前来过这里？
可是就算他来过这里, 为什么领带夹会掉在沙发底下这么隐蔽的地方？
难道是西装男赠送给艾姨后掉落的？
可是她记得西装男是非常宝贵这个领带夹的，以前他的女友（之一）想要拿下来看看, 他都用手护住，还和女友产生争吵, 明显这个领带夹对他意义非凡, 绝对不可能轻易送人。
一个充满血色、模糊的画面闪现在林静怡的脑海中：
西装男躺在客厅的地面上，身旁是一高一矮的两个老人，一人拿着斧头, 另一人握着电锯，谁也没注意, 忙碌时金枫叶领带夹飞溅出去，落在了沙发下……
“你在看什么？”
艾姨的声音突然出现, 林静怡吓得一颤, 连忙将手中的东西紧紧握住。
若是被她们知道，她已经识破谎言, 会不会也让她“消失”了？
必须要装作和之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看什么，刚才糖掉在地上了。”她转过身，将另一只手摊开，手心正躺着一块半融化的巧克力，已经快被她紧张的汗水浸透。
“掉在地上就别吃了，趁姐姐没看到直接扔了吧。”
“好。”林静怡乖乖丢进垃圾桶里。
“这些都不重要，你快抬头看看人家。”艾姨激动地叫着，她的声音完全是老年人的，嗓音粗哑，但是语调却如同少女般，显得恶心油腻，“快看看人家这样打扮好不好看？”
林静怡因为心虚，刚才转过身也不敢看她，现在被命令着不得不看。
她先看到一双熟悉的红色高跟鞋。
这双鞋子足足有十余厘米高，每次落地都会发出清脆响亮的“哒哒”声，正红色的磨砂面，很能衬肤色，所以高傲女非常喜欢，她见过她穿了好几次，哪怕鞋跟处有修补的痕迹，她也一直穿着。
而现在，这双高跟鞋穿在艾姨脚上。
鞋面被撑得几乎要胀裂开，皮革被拉扯得裂成一块块的，像是刚结块的血痂。
鞋跟本来就折损过一次，现在更是歪着，随时都会断裂的感觉。
“怎么样？这双鞋子是参照那个女人买的，是不是人家穿起来更有女人味呢？”
不。
因为那个修补的痕迹，林静怡可以确定，这双鞋子就是高傲女的，绝对是她的。
“嗯……很漂亮。”
她已经不敢去想，为什么高傲女的鞋子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也会消失不见了。
“你怎么一直盯着鞋子看啊，快看看人家的裙子还有妆容。”
林静怡像是语音控制的机器人，机械木讷地抬起头。
艾姨穿着紧身包臀裙，肥胖的身体被挤进狭窄的裙子里，皮肤上的疙瘩被裙子挤破，油脂顺着裙子的边缘渗出，留下浅浅的印记。
再往上，V字领包裹着她一层比一层大的下巴。
从脖子到下巴是个明显的分界线，脖子以下是蜡黄色的皮肤，脖子以上是白花花的面庞。
白，实在是太白了。
她应该是选了色号最白的粉底液，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层，才刷成厚厚的墙纸般，糊在脸上，都结浆了，在边缘处微微往下流淌，好似恐怖片中脸皮要融化的特效。
即使如此，依旧盖不住她衰老的模样。
眼尾下垂，整个眼部形成一个丑陋的八字状。
眼皮上也有皱纹，一层层都涂满了黑色的眼线，沉甸甸地压得眼皮根本抬不起来，眼睛一大一小。
浓厚的眉毛在眉弓出勾起，眼中闪动着无比期待的光芒，就这样死死盯着林静怡。
“你怎么不说话？是被人家惊艳到了吗？”
林静怡张着嘴巴，因为过于恐惧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头。
她从来没想到，原来人老了之后再打扮成年轻的模样是这样令人恐惧，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已经苍老腐朽不堪，却强行用化妆品去涂抹，显得欲盖弥彰。
就好似将蛆虫涂上鲜艳的颜色，再放在显微镜下，看它在蠕动时，身上的褶皱是如何拉伸又皱起，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恶心。
“太好啦，人家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美美哒。”艾姨拿出手机自拍，然后坐在林静怡的身旁，拉着她要一起合照。
林静怡心中有一百万个不愿意，却僵硬着身体，比耶。
现在她再也不觉得这个房间有年代感，陈旧而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