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一定吓到你了吧？我一直想给你电话，可是你总也不接。”电话那边短暂地停顿了下，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母亲跳过了她的话题, 开始道歉，“从阴间打电话到阳间, 按照习俗和规定，必须包含惊悚元素, 对不起我没有真的打算吓唬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动手就快一点！是想拉我去当替死鬼, 还是直接吃了我的心脏，都随便你！”
“倩倩你误会了，我打电话过来是因为看到你工作不顺, 没有按时吃饭、睡眠不足又缺乏运动，这样下去身体肯定会出问题的, 我很担心你……”
一提起失败的职场经历，余倩更是恼火, 直接打断她, “你现在关心我有什么用？当初你把我丢给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来看我给我打电话？现在你都死了，关心我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可能是无言以对吧,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
“是啊，我也一直在后悔，如果当年能将你一起带走就好了。我和你爸离婚的时候，我没钱也没房子，连温饱都是问题，我以为你跟着他会更好一些，没想到他为了不让我找到你，将你藏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你过得如何，也就是死后，拜托阎王爷才通过附身电话联系到你。”
难道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在找她？
余倩不知道这是不是鬼魂的谎话，她压住内心的悸动，清了清嗓子，冷冰冰地质问，“你别装好人了，我可是知道你死的时候包里有菜刀的。”
想起父亲被鬼魂所害，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她有些害怕，“是你将他推下来的？”
“当然不是。从阴间打电话到阳间的次数有限，我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了你的电话号码，之后根本没空理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情，八成是那个女人干的。”
那个女人明显是指继母了。
余倩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感觉继母说的很多东西都匪夷所思。
比如为什么父亲站在阳台上会莫名其妙摔下去，为什么父亲明知道鬼来电还要去接听，为什么突然和她借钱。
其实继母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他们断绝父女关系，到时候能少分一笔财产。
“我那个同事又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亲耳听到你用菜刀砍她。”
“那个的确是我做的，我看她一直欺负你，没忍住让牛头马面帮忙吓唬了她一番。不过阴间有规定，不能直接对活人造成伤害，她应该把那次的遭遇当成了噩梦。另外之前那个鬼手也是我的，我看那个臭小子想让你喝辣椒水，我就推了他一把，刚好溅了那女人一身水，哈哈哈，真是活该！”
原来是这样。
余倩忍不住埋怨，“你不想吓唬我，为什么每次都要三更半夜给我电话？我睡眠不好，都是因为鬼来电！”
“阳间和阴间有时差，这边鬼公差上班了我才能去电话局里打电话，打到你那边就是深夜了。”
余倩突然好奇，“鬼公差待遇好吗？也要考编才能进去吗？”
“比公务员还难考，毕竟鬼魂是永生的，每年考生量都在增加，据说有考了几千年都没考上的。”
“算了算了，我还是好好活着吧。”
“你当然得好好活着了！”
和母亲聊天，有种陌生又熟稔的感觉。
她和传言中有相似的地方，的确强势且报复心极强。
虽然母亲没有明说，但是能猜到是她故意诱导继母以为父亲出轨。
不过余倩认为母亲的性格非常好，反正比她这样一直忍气吞声的好。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恐惧感消散后，又陷入了之前那种迷茫无力。
“倩倩，你怎么了？”
她可以向母亲诉说内心的痛苦吗？应该可以吧？
“妈妈，我今天失业了。我知道新项目有点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但是我真的很想做出成绩证明自己，这几个月我从来没有一天是十点之前下班的……”她哽咽着，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最后还是失败了，实际不止是工作，在其他方面也一样，我总是非常倒霉，别人很轻松可以获得的成绩和人际关系，我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好，越努力越失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为什么要向别人证明自己呢？”
余倩眨了眨泪眼，一时也愣住了。
不向别人证明自己，别人怎么知道她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糟糕？
可是这个设想不是一开始自己就将自己设定为一个糟糕的人吗？
好奇怪。
母亲继续说着，“妈妈以前和你是一样的想法。我是一个要强的人，刚离婚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赚很多钱，买豪车大房子，风风光光将你接回来，打所有人的脸。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选择工作，而是争取到你的抚养权，能够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是不是我们都会更幸福一些？我一直这样后悔着。出事那天我包里不仅有菜刀，还有番茄和土豆，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地址，我想要给你做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就在我买好了材料回去的路上，被车撞死了。”
怎么会这样？
余倩捂着嘴巴，眼泪涌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没有人在乎她，可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母亲默默为她拼搏，默默爱着她，她却一直都不知道，还恨了那么多年。
“然后我死了到了阴间，见到阎王爷，我说我心愿未了，能不能再和你见一次面或者打一次电话。”母亲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以前看书的时候以为阎王和包公一样铁面无私，实际他还挺好说话的，虽然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我死的时候不是包里有菜刀吗？我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立刻就同意了，还专门安排了牛头马面辅助我。”
“妈……您真的有点吓人……”
余倩想象着阴曹地府的景象，将眼泪怯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们彻夜长谈，直到天边渐渐泛起橘色，太阳要升起来了。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的心愿也达成了。”
余倩赶忙问，“我们以后还能再通电话吗？”
“估计不行了，但是你可以给我写信，我逼一逼阎王爷，或许能给我开个信箱什么的。”电流杂音渐强，母亲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定期运动，保障睡眠，还有记得妈妈永远都爱你……”
余倩咬着唇，舍不得也说不出告别的话语。
“叮咚”一声，有短信。
【对了，电话忘了说，我还留了两样东西给你，都在短信的附件里。】
母亲留给她的第一个附件竟然是一道菜谱。
想起电话中，母亲多次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和运动，那么从现在开始吧，先养成好好吃饭的习惯。
余倩掀开被子，跳下床，撸起袖子。
母亲教她的是家常菜，需要的食材冰箱里都有。
她不太擅长做饭，照着菜谱一点点制作，成品不太成功，算是黑暗料理。
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充斥她的味蕾。
明明有十几年没吃过了，她无法回忆起与母亲共同享用这道美食的场景，唯独这股味道她还记得。
眼泪再次落下，她没有擦去，就着眼泪吃完早餐。
母亲留给她的第二个附件是银行卡的账号和密码。
估计里边放着母亲的毕生积蓄，余倩没有登录查看，而是当做了留给她纪念品，不能随便碰。
此时阳光从落地窗晒进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今天是她不用上班、完全自由的第一天。
余倩伸了个懒腰，洗完碗，换了身衣服。
她对着镜子看，再也不用穿死板丑陋的工作服了，这也是失业的好处。
打开门，门外那些电话线、话筒之类的已经消失，就是楼道的灯光依旧暗淡。
还是有些渗人呢。
房屋管理员看到她开门了，走过来，“电梯里的手机和蓝牙耳机是你的吧？只有你用这种古董型号。”
余倩赶忙道谢，“谢谢，我不小心把忘在电梯了。”
东西都没丢，真好。
下楼，走出公寓大门。
忙碌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她不紧不慢地混在他们当中，闲适的脚步有些格格不入。
难得清闲，余倩决定去散步，溜溜达达走到附近的花鸟鱼市场，看着鱼缸中肥嘟嘟、色彩斑斓的锦鲤挪不开步子。
摊主非常热情，送了她一条长相奇特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