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是丽云呼救,邻里才把人送来抢救,王伟城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对丽云有了几分感激,他觉得丽云是真的融入这个家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否则早就趁乱跑了。当天晚上,他先把老太太放在棺木里摆在堂屋正中间,插上幡纸,点上蜡烛,之后又把丽云安顿到了芳嫂家里过夜。安排妥当之后,才披上外衣,抬上椅子,到二宝家门口堵门——没有要到一个说法之前,他就一直死守在那里。
自从把丽云几人带来乡下之后,倒霉事就没断过,二宝心里真是烦透了,他坐在屋里,不断地给矿老板打电话,可对方要不就是不接,接了也只说天亮再说。二宝把电话一摔,咬牙说道:“炸死也就算了,偏是残疾了,这种事,矿上最不待见!”
赵栓子在一边骂:“你说这些有啥用,谁让你非要带人去,这下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你看他家两兄弟会不会这么饶过你!”
“怕个屁,大不了去县城住,我周哥给我留了房子。”
“周哥周哥,你还真当他是你亲哥。就上次,他说会帮你解决赵前进的事,解决了吗?我告诉你,今天是家里人多,赵前进怕被牵扯进来,才转头回家去了,否则你看他容不容你。二宝,爹和你说了多少次,生意是要互相帮衬才能长久,你非想着单干。你一个人吃不下来这买卖,明不明白?”
二宝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不服气地辩道:“不就是弄点女人来,再转手卖出去,跟咱家那小卖部有啥区别?大不了以后我都不从城里弄了......谁知道这次的货这么难对付。”
“不是以后,是这一回就不该弄这三个人来!那孕妇还好一些,听说已经安分下来了,今晚还帮着救了人,至于另外那两个,你等着吧,有的是你要擦屁股的事。”
“行行行行,那你说咋办。”
“要我说,你和矿上好好说说,多少赔一点。我呢,拉下老脸,去求一求赵前进,让他来出面和王家兄弟谈。这事总得解决,你以后也还得继续和赵前进分钱。你听爹一回,有了赵前进,你再带多少山旮旯的女人来,他都能给你安排出去。孩子,风险分担,懂不?”
二宝不再吱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赵栓子从屋里翻出两瓶老酒,求了王伟城一阵,这才顺利出门,往赵前进家去。
路上迎面遇到来看热闹的两头大,两头大看他手里拎着酒,没趣地问:“哟,栓子哥,去哪儿呀?”
赵栓子没空搭理他,闷声只管走,两头大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两声:“嘿,装什么装,你也有这倒霉的时候。”说完把手里的花生往嘴里一扔,快活地走到二宝家门口,对着门口的王伟城打听起来:“矿上赔多少?”
王伟城也不想搭理他,把头转向一边。
两头大两头都吃了瘪,脸上挂不住,嘴也不由得贱了起来:“要不是为着那赔偿款,你两兄弟平时那么怂,今儿能这么出头?嗨呀,老大老二都不在家,你不在家里收拾那大肚婆娘,倒在这里当看门狗。欸,侄,你听叔说,叔屋里那个学生死活不让叔碰,要不这样,我先去你屋里痛快痛快,怎么样?”
王伟城瞪了他一眼:“滚。”
两头大也不气恼,从兜里拿出来二十块钱:“我又不是白嫖,我给钱还不行?”
王伟城本来就烦,这两头大还要自己往枪口上送,气得王伟城站起来就给他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打得他嗷嗷叫,二宝在屋里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两头大挨了揍,心里的烦躁顿时消了一半,靠在铁门上哈哈大笑起来:“叫你嘴贱。”
挨了打的两头大不敢再放一个屁,缩头乌龟般回到家中,看到袁晴晴依旧在读书,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一点。看到两头大的狼狈模样,袁晴晴突然想到丽云嘱咐的“先忍下来,强调自己的重要”,她站起来,给两头大拿了一条毛巾,“你咋受伤了?”
这慰问就像雨后的甘霖滋润了两头大的心,他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笑嘻嘻地接过毛巾,“被狗咬了,没啥大事”,他看着袁晴晴重新回到椅子上,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书看完了,再去借些吧。”
第三十一章 掠夺 (3)
快收假了,王鸣忙着在学校整理新学期的教科书,两头大走进屋里,把先前借的书放在桌上,“王老师,再多借点。”
这么短的时间看完了这三本书,王鸣觉得不可思议,他站起来,拍拍手,拿起书边翻边问:“她说这回要什么书了吗?”
问完感觉不太合适,于是改口道:“我是说咱婶子,有没有指名要啥书?”
“你看着拿就行了。”
王鸣挤出一丝干笑,眼神落在《飘》的折角上,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里面的记号。他的心跳渐渐快起来,盯着那四个字“我想回家”,两头大以为是书坏了,急问:“咋了?不是要赔钱吧?”
王鸣这才把书放下,镇定地说:“我今天忙着分教科书,现在实在是腾不开手,要不这样,下午我回家的时候,顺道给你送屋里去。”
看两头大走远了,王鸣才重新翻开《飘》,上面的印记一看就是用炭头画的,得亏两头大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和数字,否则这大学生可真是冒险。尽管如此,他还是快速地找出橡皮擦擦掉了书上的印记。他能理解那女孩会这样做,但是他却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救助信息。
“我想回家”,简单的四个字触动着王鸣的心弦,他呆坐在原地,思量着能救人的方法。
思来想去,这事几乎不可能实现,单单是从两头大家里把人带出来就是一件难事——砸开院门的锁倒是不难,可之后呢?
到了傍晚时分,王鸣拎着一袋子书,到了两头大家门口,喊了一会儿他才来应门,看他双手都是油,应该是正在做饭,王鸣趁机道:“叔,我给你放进去吧。”
两头大犹豫了片刻,回头看袁晴晴坐在堂屋里老实地择着菜,于是热情地把王鸣迎进屋。王鸣的心又开始跳起来,他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刻意,把书拎到堂屋,放在桌子上。
袁晴晴一直低着头,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他也不敢再多看,应付两句就走了。
饭后,袁晴晴又干了一会儿活,主要是把打了籽的油菜杆子捆起来,码在马房里。现在的她干起活来已经十分熟练了,人也黑了不少,瘦瘦的身体,大大的眼睛,像只营养不良的幼驴。
一干完活,她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书开始翻看。这一次王鸣带来的是《红楼梦》《格林童话》《十万个为什么》《格列佛游记》《海底两万里》,她仔细地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迟迟没有看到什么标记,她失望极了,只能放下书,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的衣裤栓好,背靠着墙,紧紧护住胸口,不安地睡去了。
躺在狗鸭子镇卫生院的王伟国也睡得很沉,从事故发生以后,他就没有醒来过,但是已经凌晨了,矿上始终没人来对接,他的家人也迟迟没来,卫生院的陆卫婷医生做不了主帮他转院,只能用镇定和止痛让他沉睡。
氧气机“咕噜噜”地工作着,他的断腿包扎处不时有血渗出,陆卫婷怕人死在这里说不清楚,也不敢回家,只能搬了一张行军床守在病床边,到了凌晨三点多,才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来的是两个男人,打着手电,一个正是早前送王伟国来的,叫东四;另一个说是王伟国的弟弟,要带他转院。
“身份证给我看看。”
王伟乡拿出身份证,递给陆卫婷,她仔细核对之后,用手机拍了照,又拿出转院相关资料让王伟乡签了,之后才问:“救护车在哪儿?”
“没有救护车。”
“啥?没有救护车你们咋转院?他随时有可能需要抢救的。”
王伟乡低垂着眼眉:“矿上没人管,我家里也没钱了......医生,我也不为难你,要是路上出了事,我们自己认了。”
陆卫婷连连摆手:“他现在不仅是断肢和失血的问题,还有严重感染,得上监护设备和氧气机的!”
王伟乡不耐烦了,直接上手去抱王伟国,陆卫婷拦了几下,被他们推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人被抱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上除了一床发霉、发黄的花被子之外,没有别的保护措施,王伟乡用被子把王伟国包住,用一条长长的麻绳在被子上绕了几圈,确认人不会从被子里滑出来,之后坐上副驾驶,“走吧。”
面包车开出镇卫生院,却并没有去往县城的方向,而是重新开回矿上。
因为出了事,矿上的人都先退回了安全区,矿洞附近只有一个老头牵着狗,预防有人来偷矿,看到面包车摇摇晃晃,越来越近,狗剧烈地叫了起来,老头对着它喊了几声:“好了,行了。”
狗子这才停止吠叫,看着面包车停在离坍塌的矿洞几百米远的路上。
“唐叔。人来了。”
东四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唐叔跟前,给他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人还没醒,这倒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