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云轻轻打开门,捡起地上的锁,拍拍灰,拽过王伟国的手,把锁放进他手心里,接着转身走回屋里。
她什么也没说,可她有把握,在王伟国看来,她的举动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当天晚饭时分,王伟国就提出来,丽云不应该被锁在家里。
“怎么说也是王家的人了,哪能一直锁在屋里?总要去认认地,认认亲戚,现在这样,像啥话?”
这话可把老太太气得不轻,这可是买来的女人,谁知道那二宝和他那个周哥是从哪儿弄来的人、咋弄来的,看她细皮嫩肉这样,能甘心留在这地里刨生活?老太太看王伟国的眼神,一下就琢磨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脑子坏了,是该用大头思考的时候用了小头,于是呵止道:
“吃饭呢,瞎扯啥?”
王伟城和王伟乡不知道大哥为啥提这样的建议,一时也不知道该搭啥话,只顾闷着头吃饭。
丽云把碗放下,轻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来了这里,轻易是走不掉的。我这人命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既然到这儿来了,我也只能打算一天,就过一天。这日子是咋过都得过,我总不能为着想跑,把肚里的孩子折腾没了、或是拼了性命吧?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可我成天锁在这院里闲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明儿起,我来做饭?婆婆就不用每天赶回来做饭了。”
这一声婆婆可就叫到老太太心坎里了,不过她可没那么好糊弄,抬起筷子:“做个饭还难不倒我老婆子。吃,快吃,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事。”
王伟国本想再争取争取,看弟弟们都不在意这事,也不好再一直说了,免得显出自己有别的心思。丽云一时没得逞,心里更着急了。
月亮坨村的人们每天从王家门口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进来打听过丽云的近况,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为了在游戏里拿到高分,默契地遵守着一种规则,这规则从未被宣之于口,却像律法一样深植于村民心中。
可丽云偏就得争取和这些人产生一些联系,才有接触到袁晴晴的可能,她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
第二十三章 选择 (1)
“你的意思是说,整个月亮坨的人都知道你和袁晴晴是被卖到那儿的?”
“我只能这么理解。”
“我知道很多人口拐卖的村子里,人们会互相包庇,上级来检查或者警察查到时,他们还会互相帮着藏匿受害人......但是后来你可以在月亮坨自由活动了不是吗?为什么当时没有就此离开?”
“我不能走,我得把袁晴晴救出去。”
“她现在人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赵丽云,你一边说你得救袁晴晴,一边又说不知道她在哪儿。现在整个月亮坨都被你烧成灰了,你却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宋子君头痛了,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她没想到赵丽云如此难审。她不是不配合,讲过程也讲得事无巨细,但就是只按照自己的节奏讲,不正面回答她的提问。
现在不是她不招供,而是太想招供了,以至于要说的话太多。宋子君明白,要把所有真相审明白,只能陪着她耗,看谁更有耐心,于是她喝了一口水,给赵丽云的纸杯也添了一点水,“行,你接着说。”
丽云没有放弃让王伟国带她出院子,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她时常在言语和行为上体现出对他的不同。比如她从来不主动和老二老三说话,但每天都会找机会和王伟国搭话;又或者,吃饭的时候,瞅准时机和他夹同一个碗里的菜;在最近的一次尝试中,丽云在两人进出厨房时交汇的那短短两秒钟时间里,轻轻地抓了一下他的手臂。
王伟国从未和适龄女子单独相处过,更别提谈恋爱或者发生关系了,他的心被丽云撩拨得荡漾起伏,满脑子都想和丽云单独待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男人一旦上了头,脑子就会变得活跃起来,思索几天之后,王伟国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提前一晚上把收拾好的大豆种子从篮里拿出来,以至于第二天下地之后,不得不回来拿。
他们彼此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离院门越近,王伟国就越兴奋,他急不可耐地打开了锁,一开门,看到丽云扎着一条麻花辫,耳后带着她来时放裙子兜里的两个一字型塑料发夹,正在院子里洗手。天气热得很,太阳下的物品上方都有一层光晕,阳光照得丽云像只白羽的小鸟,王伟国再难忍耐,冲过去抱着丽云就进了睡房。
刚把丽云放下,摸索着躺在她身边,王伟国就结束了。
这让他十分沮丧,坐起来垂着头半天不说话,丽云想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觉得可笑,人还是坐起来,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背上:“这有啥的,只要我不走,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丽云语气温柔,手指还在大臂上来回游走,王伟国哪受得了这个?回身抱着丽云就啃,啃了一会儿,又起了反应,可丽云的手刚一碰到,他又结束了。
丽云扶着肚子,坐在一侧眼看着他憋红了脸,闷头冲出去,不知道进院子里干啥了,叮呤当啷一阵响声之后,就听到了院门上锁的声音。
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丽云才撑起身子,重新走到院子里,可她心里烦乱,只能来回踱步。
这下子她没有把握了。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王伟国到底是会变得抵触?还是会更听话?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丽云以为是王伟国回来了,走过去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扎着两条小辫,拄着拐杖。
“你找谁?”丽云试探地问。
“你就是王家买的新媳妇?”
丽云趴在门缝上,打量外头的人,她一个人来的。这时候除了老弱病残,其余的人应该都在地里,这女子没去地里,大概就是腿脚不便的缘故。她突然感觉看到了希望,问来人:“你知道那个大学生到哪儿去了不?”
女子摇摇头,答非所问:“我叫赵晓梅。”
丽云只好回答:“我叫赵丽云。”
“咱俩都姓赵?”
“赵是大姓,姓赵的人可多了。晓梅,你知道那个女大学生到哪儿去了吗?”
赵晓梅摇摇头,“他们不让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她被卖给谁了,行吗?我保证不说是你说的。”
赵晓梅犹豫着,丽云从自己的头上拽下来一个发卡,拽得太急了,扯下来几根头发,丽云毫不在意地取下头发,递给赵晓梅:“我没啥能给你的,这是我唯一的东西。”
赵晓梅想了一下,左右观察了一会儿,轻声说:“卖给两头大了”,说完快速地接过发夹,生怕别人看到,架着拐杖离开了。
丽云还想追问,可赵晓梅一会儿就走出了视野外,她扶着院门,缓缓坐在地上,凌乱的头发丝飘在眼前。
“两头大......”她默念着,不知道是热坏了产生幻觉还是孩子真的动了一下,丽云感觉肚皮有些异样,等她低头想确认清楚,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她迟迟没有起身,而是一心想着袁晴晴。
按说大学生、有知识,还记得她在车上为了自己和牟敏争辩的模样,懂得那许多道理,应该能知道如何自保。可是一回想,她为了陌生人而出头争辩、为了初恋的出卖而心碎不已,再想到她那因为抗争而被掰断的小指,丽云心里又是一颤。
在她看来,袁晴晴真是一个矛盾的人,现在她也拿不准袁晴晴目前的处境了。
不行,她得继续尝试。老大不行就老二,老二不行再换老三......总之一定要快点争取能走出院门,和袁晴晴见上面。
另一边,两头大按照赵栓子给的建议,棒子和甜枣轮流给,准备了更好的吃食,可袁晴晴要是不吃,那就是棍棒伺候。袁晴晴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可笑的方法对他顺从一些,眼看人被打得满身伤痕,样貌也不可人了,疯疯癫癫的,两头大又急又气,把碗筷摔了就要强来,袁晴晴自然是拼死挣扎,中途抓起碎碗的瓷片,先对着两头大,之后马上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就连牲畜死前都会眷恋尘世,袁晴晴的眼里却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这让两头大恢复理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毕竟她要是真割下去,他花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这几天,为着驯服袁晴晴的事,两头大都没管地里的事情,家里、地里两头都大,他一时没了主意,重重地“唉”了一声,坐在门槛上垂头丧气。
村里人干农活回来路过,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的男人明知道他着急,还要打趣两句:“咋样,大学生是不一样不?”
两头大懒得和他们废话,“滚滚滚!操你妈的。”
倒是也有人给他出主意,说以前有的人家里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找了赵前进上门,给女子做思想工作就好了,“你看人家芳嫂,刚来的时候还不是要死要活的,前进叔去劝了劝,如今孩子都四个了。你要不也让前进叔来给你的大学生做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