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穗接了春妮的黑馍馍,往袖口里塞了塞。
香穗知道这是春妮从嘴里省下来给她的,她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馍馍里掺了白面,石头吃了好克化。
香穗收了馍馍,轻声对春妮说:“谢谢春妮姐。”
春妮笑了笑,她眼睛一瞟,瞟到了香穗篮子里的青麦苗,便收起来笑容。
香穗家是真的难过啊,可是她也帮不了太多。
她往香穗家院子里看了一眼,一脸的忧愁,“香穗,刚才我坐在门口等你的时候,看到郑婆子去了你家。”
“郑婆子?”香穗不知道郑婆子是谁。
春妮压低了声音:“我二姐去徐员外家做事就是郑婆子过来签的契,我听说郑婆子还帮人家买人呢。”
春妮也是个不大的孩子,她可能也就是从大人那里听了一嘴,说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香穗听明白了。
他们家虽然这样了,可是她娘自有她娘的骄傲,她娘是不会卖她的。
世道艰难,若是大户人家愿意要她去做女使,她倒是挺愿意的。
春妮的二姐二妮在大户人家做女使,每月都有月钱,能给家里帮衬不少。
香穗正愁着这时节找不到吃食,若是她能去大户人家帮工一个月也有几百文的铜板。
这样他们家就有了收入,存着铜板缴税,以后少卖一些粮食,余下的总够她娘跟石头吃。
这样她家也会慢慢的好起来,香穗如此想着心儿怦怦乱跳,抓着竹篮子的两手骨节泛白。
“谢谢春妮姐,我知道了,我先回去看看。”她内心有些激动,匆匆别了春妮就往家跑。
李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年养的鸡羊为了给她爹看病都卖光了。
香穗提着篮子往灶房去,将篮子放到灶房里,就站在灶房门口偷听堂屋里的说话声。
“李家娘子,二十两已经不少了,程家在县城里小有积蓄,咱家姑娘去了程家,总归是饿不着的。”
这个声音苍老沙哑,应该是春妮说的郑婆子。
“婶子,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我家那口子不在了,我不能卖儿卖女对不起他。日子再难,磕磕绊绊总能过下去的。”
马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老婆子听说反王占了西北的两个州府,如今开始招兵买马,这是要跟朝廷长时间对着干下去。
前线要打仗,兵士的吃喝哪里来?还不是要收各种税赋,你看看你家小子饿得一脸菜色,老婆子来了这么久,他躺着都没有动几下。
有了钱,你们娘俩好歹能撑个几年,姑娘也不至于饿着。
常家老太太是听说你家姑娘八字好才找我来说说的,咱们偌大个玉田县八字好的姑娘何其多,错过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香穗听得眉头轻蹙,她八字好?她怎么没听说过,怕不是这郑婆子胡诌的。
若真要说起来的话,香穗的八字并不好,她生在腊月初一,按照老辈子的说法,她命硬得很。
不过除了后面她命好这句话,香穗觉得郑婆子说得没错。
若是这仗一直打下去,税赋居高不下,有田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她家只她娘一个劳力,勉强只能顾着那几亩地,家里没有人出去挣钱,他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与其守着气节饿死,不如将她卖……
想到这里香穗顿住了,大户人家买人赁人要看八字的吗?
二十两。
那可是大户人家买个女使的价钱,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女子出嫁都不见得有二十两财礼。
香穗疑惑间又听她娘说:“婶子容我再想想吧?”
或许是郑婆子说到了马氏的心坎里,马氏语气不再坚定,说话的语气没有之前笃定。
如此大的事,是该让人家思量一下。
郑婆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石头。
小家伙脸上无肉,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出奇。
她伸手到怀里,摸到怀里两颗她在常家偷摸装回来的麦芽糖。
她先是捏住一颗,看了石头一眼,狠心将两颗都拿了出来,塞到石头瘦小的手里。
石头看到手里的糖,一脸欣喜,望着郑婆子笑了笑。
“李家娘子,我先回去了,你想好了找人给我捎个话。”
郑婆子要走,马氏站起来送她。
郑婆子走出堂屋门,转头看到站在灶房门口的小姑娘。
小姑娘同样消瘦,猛一看,一双大眼睛就占了半张脸。
一身洗得发白的桃红对襟加棉衫子,衫子上倒是没有补丁,就是袖口短了些。
袖口上接了一圈竹绿色的袖头,还是没能盖住纤细的手腕子。
她身下穿着一条葱绿的细棉布百迭裙,同样洗得泛了白。
从李家姑娘这身穿小了的衣裳款式,用料便能看出来李家之前也是殷实的。
郑婆子叹了口气,都是病闹的,若是李家阿郎没有生病他们家也成不了这样。
她收回视线转头对马氏说:“别送了,回去吧。”说完转头出了李家门。
马氏目送郑婆子离开,心里闷堵的不是滋味,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她眼睛发热,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露出个笑容。
她伸手招呼香穗,“穗儿回来了。”
香穗嗯了一声,手放到手腕下隔着衣袖托着袖口里的馍馍。
她跟着马氏进了堂屋,堂屋跟西里间没有隔开,石头就躺在西里间的板床上。
他见香穗进来,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甜甜叫了声:“阿姐。”
而后伸出手里的糖给香穗,“阿姐,吃糖。”
香穗笑着走到板床上坐下,柔声对石头说:“阿姐不吃,你先放起来,阿姐有馍馍给你吃。”
香穗将春妮给她的半个馍馍拿出来递到石头手里。
第3章 二十两
香穗将石头攥在手心里的麦芽糖拿过来给他装到小荷包里。
石头手心上留下淡淡的甜香味,他将手放到眼前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舔完笑着对香穗说:“甜。”
香穗望着他宠溺一笑。
石头认真地舔着自己的手心,香穗转身看了她娘一眼,她娘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光地盯着地面。
香穗收了脸上的笑,怔怔地看着她娘。
她很想知道郑婆子给她娘说了什么?
是要赁她?
买她?
还是要给她定下个人家?
“阿娘,刚才那婆婆来咱家干啥呢?”香穗笑得没心没肺。
马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香穗突然一叫她,她猛然惊醒,暗淡的眼里有了神思。
她抬头看了香穗一眼,伸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慌着说:“没什么。”
她站起来拽了拽身上的衣襟,眼睛胡乱瞟着,瞟到石头手里拿着的半块馍馍。
“春妮又给你馍馍了?”
香穗轻轻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马氏叹了口气,“这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以后别收了。”
香穗抿着嘴唇没说话。
沉默良久,她开口说:“我听春妮姐说,二妮姐在徐员外家一个月能拿三百文的月钱。”
“嗯。”
马氏轻嗯了一声看向香穗。
“若是我去徐员外家做女使,一个月也能拿两三百文吧?就算一个月拿两百文,一年就能得两千四百个铜板。”
香穗掰着手指头算,“现在税重,一斗麦子折税一百文,一年可以抵二十四斗麦子的税。抵下的这些麦子足够你跟阿弟吃一年。”
马氏不知道香穗小小的人儿怎么就能算这么清楚,她只知道,这样的年月,大户人家兴许也不收人。
“穗儿,这年月大家都难,大户人家不一定在这个时候收人。”
香穗猛然看向马氏,脱口而出,“那郑婆子来干什么?”
郑婆子来是让香穗去给人家做童养媳的,马氏眼看就要说出口,话到嘴边儿上打了个转她又咽了回去。
马氏看了香穗一眼,眼睛又瞥向别处:“她不是来为大户人家赁人的。”
“她想让阿姐做童养媳。”
石头不再舔自己的手心,他非常珍惜地从馍馍上捏一小点儿往嘴里放,听到他娘跟他姐说话,将他听到的说了出来。
“给谁家做童养媳?”香穗看向马氏。
“别听你阿弟瞎说。”马氏站起来,手脚慌乱地出了堂屋,躲去了灶房。
香穗见她娘不想说,拉着石头问:“阿弟记得是谁家吗?”
石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常家。”
香穗正在想哪个村儿里有姓常的,石头又开口说:“是程家。”
石头一会儿说常家,一会儿说程家,香穗也不指望他了。
石头不过才五岁能说出完整的话就已经不得了了,再要细问什么自然是问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