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唤雨从屋外跪地膝行进内室，跪在姐姐脚边，递上自己的灭魂勾。
“你要是不要我，就杀了我。”她说。
姬卧雪几乎真想杀了她，可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可怜。
她是这个世
界上她最亲的亲人，她努力地想追上她的脚步，她不想被抛下，不想没有用。
“没用的是我才对。”
姬卧雪说，“因为我没有办法改变这弱肉强食的道理，没有办法带着你离开。天大地大，离开家，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脱了姬唤雨的衣裳，给她身上的鞭痕上药。
上完药，姬唤雨转身抱住她。
“姐姐，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可不可以永远不分开？”
姬卧雪手心下是她单薄瘦弱的脊骨，她说：“好。”
姬唤雨为了避免她们的换亲，爬上了姬梵的床，被姬梵断了一臂。
姬卧雪恨极了她的自作主张，但她又无可奈何。
姬唤雨笑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说：“我们可以不分开了。我不用换亲，不用嫁给别的男人。你不用再想着什么让我回归正常的生活，我喝了绝嗣的药物。”
姬卧雪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半张脸红肿。
她却执着地看着她，定定地说：“姐姐，我只要你。”
姬卧雪感受到她身上那浓烈到偏执的情感，她不知所措，眼泪簌簌流下。
姬唤雨抱着她的腰，脑袋枕在她的胸前。
她顶着红肿的脸撒娇：“姐姐，我残缺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残缺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当然不会。而且你这样厉害，也不会残缺。”她竟陷入想象的仇恨中，“要是谁伤了你，我一定会用我的勾子将他的心脏勾出来，挂得三尺高，给狗去撕咬。我还要用上好的伤药止住他的伤口，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烂心全进狗腹！”
她是一艘从六岁开始就放归大海的游船，在惊涛骇浪上任意漂泊，唯一的船锚就是姐姐。
锚定，船定，风平浪静。
锚动，船动，天崩地裂。
姬梵打败凌尘，被捋下少主之位。
他同姬卧雪二人回到白玉京，第一件事就是当众斩杀姬蕻。
“姬家少主之位，我不坐，其他人也不能坐。”他说。
而后，他叛逃至混元宫。
姬家与混元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就暗中为姬家家主姬玄物色人畜，但表面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他们的滔天罪恶。向来擅长作黑活的姬唤雨并不包括在其中，她第一时间就带着姬卧雪逃出姬家。
其余姬家人不知内情，拿姬梵不能如何，但能杀了她们以平众愤。
她们手牵着手逃出白玉京，明明是被追杀，却像是一青一白两只飞出牢笼的鸟，第一次如此畅快地大笑，奔向青山，奔向原野。
姬唤雨对姬卧雪说：“从此以后，天大地大，我们就是彼此的家。”
姬卧雪说：“好。”
姬唤雨又说：“爱我好不好，姐姐？”
姬卧雪说：“我一直爱你。”
姬唤雨：“我不要姐妹之爱。”
姬卧雪：“又有什么差别？”
姬唤雨：“有很大的差别，姐姐。”
姬卧雪：“世所不容。”
姬唤雨：“少主将带领我们改天换日。他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她们夜宿山洞中，洞外雪纷纷，洞内暖意如春。
这样自由的日子，她们隔着焰火入眠。
姬卧雪装睡，姬唤雨便盖着她的衫裙故意叫给她听。
她知道她装睡在听，她知道她知道她装睡在听。可她偏偏就想让她正视她的感情。
一夜过去，两人再回不到曾经。
姬唤雨修为不是最强，但阴毒最甚，在混元宫威名赫赫，被人称为‘毒蝎子’。得罪落天奇，会被他当面整治得生不如死，得罪姬唤雨，会暗地里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如同跗骨之蚀。
她助姬梵屠了尚宫，又献计抓捕散修。
姬卧雪百般不赞同，但都不能改变她的念头。
“改天换日后，就是我们的世界。”她说。
姬卧雪无法改变任何人，无法改变任何事，更无法阻止姬家诸魔如灭世洪流汹涌，搅乱修仙界。
她只能避入雪山深处，默默修炼，非姬梵有特殊任务召见，不愿离开。
待到雪原之上的巨蟒化作人形，一头白发的姬梵赤脚从雪地上走来。
“主上。”姬卧雪收回心神，单膝跪地。
“主人！你今天也呆了好久。”偃奴咕噜咕噜地围着他转。
姬梵垂眼看她：“姬唤雨已经找到了平安门大本营。”
姬卧雪心头一震。
混元宫与平安门纠缠数年，彼此竟然成为修仙界黑白两面的代表宗门。
混元宫后有姬家为首的世族支撑，平安门的发展背后也离不开胸怀正义的门派相助。
两方势力，以老仇人凌尘、姬梵为首，势同水火，门徒相见，必有死伤。
姬梵一直想拔除平安门，但他们藏匿在十万大山深处，且有平民散修通风报信，门徒刚入大山，一草一木便都是平安门眼线，无法摸到大本营处。
但姬唤雨总有如此诡异的法子，能够为姬梵排忧解难。
“你同鬼相冢众鬼使一同出发，凌尘出门在外，救助她妹妹，正好没有最强的修士。其余杂草平民可以不死，但以凌尘为首的那几人，我要你至少留下其中一个人头。”
姬卧雪凛然。
姬梵抬头看向雪雾沉沉的天，面无表情：“凌尘杀了我的小蛇，他怎么能好好的活着呢？他的命自有我来取。我不滥杀无辜，是因为杀人的时候会看见小蛇的脸，这样很不好。不过他们间接害死了小蛇，算什么无辜？我不亲手取他们的命，就由你们去取。捣掉他的老巢，杀了他如同手足的同伴。哪一个都好，带着头颅回来见我。我要让他痛不欲生的活着，像我一样。”
姬卧雪身体略微发抖，应道：“是。”
待到姬卧雪赶去平安门老巢时，先发部队已经到达。
两方人交战得如火如荼，落天奇长鞭一甩，就收割了数条性命。
一片混乱中，姬卧雪看见一个眼熟的女孩，那是音折的小侍童，从前扎着两个小丸子，现在长大了，扎着清爽的马尾。她很年幼，但仍然不惧危险，挡在比她更小的孩子身前。
如果死的是她，应当对凌尘他们影响最低吧？
姬卧雪这样想着。
可当落天奇的杀人铁鞭抽向那个孩子，姬卧雪下意识一箭射去，打偏了他的铁鞭。
落天奇眉毛倒竖，喝道：“姬卧雪，你什么意思？想背叛宫门？”
姬卧雪冷静下来：“我的箭不射向无辜之人。”
也是一瞬，四喜立刻带着幼童逃跑，不见踪影。
落天奇耻笑：“懦弱！你没你妹妹一分手段！”
姬卧雪：“她在哪？”
“她忙着割下几个平安门重点门徒的头颅，好回去见主上呢！”
姬卧雪扭头看去，在混乱的交战人群中找到了姬唤雨。
她蹲在屋顶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蝎子，凛凛欲发，紧盯着指挥门人的丹珠。
那是个短发的丹药师，姬卧雪认得她，在天珩学院里，她总是笑得一脸小女儿神态，步步紧跟着凌尘。现在交战中，她指挥着伤病患者和无辜幼童逃离，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不避讳暴露自己的身型，坚定得像一面旗帜。
第82章 雪散雨尽（二） 被偷家
“唤雨， 住手！”
姬卧雪一声惊呼，伸手拦住她。
姬唤雨手中的灭魂勾险而又险地擦过她的脸。
她怒极，跳下来， 恶狠狠地揪住她的袖子。
“干什么？你疯了？”
姬卧雪握住她的手：“我没疯！你才是疯了！别再杀人了。我们修炼到这个地步，是为了虐杀无辜吗？”
这一砖一瓦搭建的村寨，梁柱上挂着辣椒玉米，屋顶晒着药草，门前贴着保佑平安的年画， 处处可见住民维护之用心。可现在全被混元宫人踩踏得脏乱污浊，墙壁倾颓， 屋檐坍塌，血迹遍布，哭声叫声不绝于耳。
人间惨剧。
姬卧雪心神俱震， 不忍直视。
“姐姐！你不要再心软了！”
姬唤雨依然要奔向高坡， 想杀了正指挥散修战斗的丹珠。皓焰化作凤凰， 凤凰火烧死大批混元宫门徒，帮助伤残逃走。此刻丹珠正无人保护，她还是弱于战斗的丹药师。
姬卧雪数掌劈向她姬唤雨， 姬唤雨闪身避开她的掌风。
姬卧雪站在她必行之路，衣袂翻飞，白衣胜雪。
姬唤雨困惑至极， 问道：“姐姐， 你为什么不懂我的心意呢？杀了那个丹珠，将她的人头带给主上， 这不就完成任务了吗？”
“可我不想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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