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始影一步一步走近，站在这辉煌的火光前，最后失去了所有力气，轰然跪下。
凌尘顺着繁音的方向找去，漫漫山林中，他寻不到一丝音折的影子。
想起那道穿透她胸膛的剑影，他的胸膛也发凉了。
“音折！音折！”
四面八方只传来自己的声音，他踉跄一瞬，一手撑着树干，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的心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冷风灌进去，将他冻得失去知觉。
忽然间，某种直觉告诉他。
这一次，他真的会失去音折。
*
音折化作青蛇，吐着血钻进一处山洞中，取出芥子里的上药为自己包扎。
但伤势太重，她全身烧热，陷入昏沉当中。
意识不断的下沉、下沉，沉进无边无际的深渊中。
在深渊中，竟然有盏盏灯火，点缀在河边两岸。
音折怔了怔，低头看自己双脚踩在河中，再看向左右，是些虚虚飘淡的魂魄。
原来她在酆都黄泉。
上次死的时候她也走了一遭，但很快就上去了。
但上一次，她周身有雪莲护体，这次，她还能回到人世间吗？
音折慢慢抬起腿，沿着黄泉，向前走去，直到上了一个浅岸，再抬头，岸上竟然灯火通明，魂来魂往，是一座不夜城。其中不乏摆摊卖货的孤魂，除了身影虚幻，其余都像极了人世间。
“这是哪里？”她不禁发问。
旁边一个孤魂飘过，欣喜应道：“这不就是酆都鬼城？听说不想投胎的人，便可以在鬼城内生活。我要在这等我的妻子。”
又一个魂魄冷飕飕地说：“那看你的灵魂强度够生存几年，别一年不到，就被这黄泉阴风刮成千万片了。”
“阴差来了，快躲起来，别被他们发现，不然就要被抓去投胎了！”
见鬼魂找地方躲避，音折也寻了处枯树藏进去。
等不见鬼差，音折才缓缓走出来，溜进这飘满孤魂野鬼的酆都内，好奇地四处看着。
“呜呜呜……”一阵熟悉的声音，“我恨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平，我身为普通凡人，在这修仙界卖身卖笑，尽力求活，历经无数磨难，最后依然落下一个被人斩断头颅的结局，连灵魂都撕裂了……”
音折转过巷道，看到街角边坐着一位美人幽魂，她正扶着自己的脑袋，好让医师为她缝好头颅。
这一处巷角，挂着一条长幡，上写着“缝补灵魂”。
医师背对着她低着头仔细缝补，美人哭起来弯弯的眼睛，熟悉的声音，不正是融血城的小樱？
音折的目光同她对上，两人都一惊。
小樱的哭声停住，满眼恨意：“是你！是你！你就是那个让我扒了一层皮去模仿相貌的女人！”
医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音折瞟见她的短发，竟然是丹珠。
几人皆惊愕地对望着，没想到在酆都鬼城的街角不期而遇。
小樱扑了上来，撕扯音折的头发，指甲划得她脸上顿时添上几处伤痕。
音折悚然一惊，没想到她灵魂竟然如此坚硬。
“我九死一生装成你的样子，还没爬上床，就被贼人打晕。醒来后，那魔头看到我气得发狂，将我的脑袋砍了下来！我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抓去换皮！就不会死！”
小樱头发四散，煞气蓬勃，发了狂一样
的要撕碎她。
丹珠拦在音折前面，小樱的长指甲在她心口停住。
“丹珠姑娘，你为什么要帮她？你是我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你缝补好了我的灵魂，我现在都要被阴差抓去投胎畜生道。”
丹珠摇头：“她是我很重要同伴的心上人，为了我的同伴，我也不能让她受伤。请你看在我为你足足缝补了七日的份上，别杀她了。”
音折走出去，心头沉重，躬身：“对不起小樱姑娘……一切皆是我的错。”
小樱直跺脚，恨得眼圈发红：“你说声对不住，一切就算了？我要撕了你灵魂上的这张脸，一解我心头之恨！”
丹珠皱眉：“灵魂受伤会痛死。”
小樱：“难道我死的时候不是连带灵魂被切断了吗？”
丹珠心知她就是想借机折磨音折，她拦在二人中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撕吧。”音折却突然开口，“是我害你惨死，而且我脸皮也很厚，你要是想撕来解气，那你就撕吧。”
丹珠急道：“你不要小瞧灵魂撕裂之痛！”
音折却依然坦然地站在小樱面前。
小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撕碎了她！”
小樱立刻张牙舞抓扑上去，生生掐进她的脸中，扣她的脸皮。
没有血流出，但那痛苦却像雷电直劈心灵，音折浑身颤抖，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惨叫。
小樱听着她的叫声，方解恨意，她流着泪咆哮：“那个可恨的魔头，抓着我的脖子，割断我喉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样的凡人有一天也能报复他的心爱之人？我无论怎么求他饶我一命，他都不为所动！他那么残忍、冷血，生生杀了一整个融血城的人，将我们的身体全吃了！我听到了，我听到那些没能逃走的破碎灵魂，在他的法相天地中尖叫嘶吼！他吃了那么多人和妖，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那一切的仇恨怨气，变成癫狂可怕的怪物！”
她的指甲生生撕下半张音折的脸皮，她痛得尖叫，双手抠进身体中，却没有反抗一分。
丹珠在旁喊道：“小樱！收手！你要杀了她吗？”
就在小樱近乎失去理智的一瞬，鬼城之上，黑云之中，电闪雷鸣。
酆都深处传来鬼王愤怒庄严地吼声：“魔神姬梵！人神凌尘！你们竟然敢擅闯酆都？”
第95章 酆都寻鬼（二） 寡夫魔头守到妻子……
小樱听清鬼王说了什么后， 怕得浑身发抖，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魔头，魔头来了？”
酆都之上， 飘浮着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他们身后浮现出两个巨大的法相，俯瞰着酆都鬼城。一个是苍白巨佛，周身缭绕森森魔气， 一个是威严人皇，珠帘遮住霸气的面容。
凌尘：“我为寻人而来。”
姬梵：“我为寻妻而来。”
“他来找你了！他来找你了！完蛋了， 我竟然伤了你，他不会放了我，我不想魂飞魄散！”小樱惊惶地尖叫， 忙不迭冲出去。“我要去投胎， 我要去投胎！”
丹珠和音折眼睁睁见她逃走。
音折失去力气快要倒下， 丹珠扶住她。
“你又何必，杀她的人又不是你。”
音折：“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她想起刚穿为蛇的时候， 不也是捕鸟吃兽，又来为了求活还生生咬断了凌尘的一截尾指。她原本就不是个心有大爱的人，做不到无私奉献。可不知什么时候， 她看见认识了凌尘成为平安门救那么多人、丹珠行医受人尊敬， 云璃为了帮助散修甘愿牺牲，四喜年纪小但没有贪图安生……
她是卑微小人， 可也向往光明。
鬼王震怒：“酆都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千百年，还没有人敢闯进鬼城来撒野！”
他的怒吼声震得酆都颤动， 百鬼匍匐在地。
从酆都之下缓缓钻出肩并日月的鬼王，威严恐怖，手拿巨戟朝二人挥舞而去。
姬梵和凌尘，两个宿敌，罕见地共同迎向鬼王。
灵气爆炸，天崩地裂！
地面晃动，丹珠将她扶到一边。
“你灵魂受损，我先将你缝补好。”
音折：“不用，你快去找凌尘，他是为了救你而来。”
丹珠：“我身为酆都之鬼，涉过冥河而来，魂魄已经被鬼气浸染得彻底。鬼王不放，我是走不了的。倒是你，你身上还有生机，本体还未真正的死亡，还有回去的机会。”
她将音折按在椅子上，拿起针线专注为她缝补面皮。
好在她已经非常娴熟，穿针引线的手法干脆利落，并没有多大痛感。
等她缝好，再抬头，天空中的三人缠斗在一起，爆炸声像天雷降下，劈得百鬼瑟瑟发抖，全躲藏起来，巷道上空无一人。
音折灵魂一荡，周围的空间水波纹一般荡漾，隐约可见山洞中的景色。
她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蛇身，已经不再流血。
“我的身体好像缓过来，可以回去了。”
她的身体渐渐飘淡，音折急忙道：“别和任何人说关于我的事情。”
丹珠：“你不打算见凌尘吗？亦或者姬梵？”
音折摇头：“我要先养养伤，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她心中有着深深的疲惫，许是两次身死耗费了她太多力量，她只想找个安全和温暖的地方好好养伤。
见音折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丹珠鼓起勇气说：“我早就不喜欢凌尘了，你不要有负担，我们之前从来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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