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露青紧了紧面上蒙的面巾,撑着坑壁小心的顺下去,梁眠连忙跟着她下去,手里举着灯笼,帮她照亮。
深秋天寒,尸身相对容易存放,但苏露青在查验何璞的手脚时,却发现有溃烂的痕迹。
“可能就是腐烂的地方不太一样吧?”梁眠的声音从面巾底下闷闷的传出来。
“不像,”苏露青放下袖子,又去查看何璞尸身的前襟,“灯,照过来些。”
梁眠依言照做。
胸前皮肉看起来不像四肢那般溃烂,而溃烂最严重的地方是手指、脚趾这些末端指节,加上尸身原本腐烂的速度,这两处地方看起来就更是惨不忍睹。
梁眠几乎快要吐出来了。
苏露青直起身,回到地面上,梁眠也忙跟着爬上来,在稍远些的地方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回来接着问,“会不会……因为天冷,所以他生过冻疮?”
“现在这种天气,你觉得可能吗?”
梁眠一缩脖子。
“先填回去吧。”苏露青说。
梁眠关切问,“那……看出什么结果了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查?”
“接下来,”苏露青抬手指向何胥的坟,“挖那个。”
“啊……?”
梁眠只觉得头顶的天随时要崩塌。
而苏露青已经提起铁锹,往何胥墓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掷进何璞的棺材里。
“这又是……?”梁眠不解。
苏露青抬手示意亲从合上棺盖把坑填回去,面上讳莫如深,“戏台搭上了,人么,当然是越多越热闹越好。”
第6章 第6章
苏露青是怎么想的,梁眠不知道,也猜不出。
梁眠只知道,这位苏探事自打进了乌衣巷,那就是一门心思的做事,上头对她也格外器重,什么要紧活儿都交给她,她也完成的出色——虽说方法极端了些,但胜在效率高。
上头高兴,赏赐源源不断,连带着她手底下的人都跟着沾光吃香喝辣。
这会儿他虽说听不懂搭戏台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一句却听的明明白白。
既然苏探事让他们挖另一处坟,那就开挖。
一群人加上一只狗卖力挖了一通,终于将何胥的棺材也挖了出来。
等到开棺的时候,却听底下的亲从“咦”了一声。
“苏探事,这口棺材……似是精铁打造的。”
寻常棺木多用杉木,富贵人家多用檀香木、楠木,至于精铁打造的棺材……倒是第一次见。
苏露青朝下看去,灯火照着的棺材反射着光,看着明显比刚刚何璞的棺材要亮得多。
事出反常,她先问,“好打开吗?”
底下的人仔细查看一番,“这棺材虽是精铁的,但还算薄,钉子虽说钉得更紧,或许再多撬一撬便能撬开。”
说着,几人围着棺材敲敲打打,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费力将棺盖撬开。
薄的一层棺盖,撬开的时候发生弯折,等到完全掀开,亲从将灯笼探进里面照亮,又是“啊”了一声。
“苏探事,这里面……是骨灰!”
时人多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敢随意损伤分毫,加上事死如事生,丧葬之事也甚少会用火葬,除非被葬之人生前身染传染恶疾,或是因意外葬身火海等导致尸身被烧焦。
何胥一个好端端的官宦人家子弟,只是因心疾而死的话,何至于动用火葬?
还连棺材都用精铁打造?
苏露青再次来到棺材边上,往里查看。
精铁棺材里同样搁着几件陪葬冥器,另一边摆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盒盖刚刚被打开过,里面装着骨灰。
她顿时紧皱起眉。
“你之前说,何胥是什么时候病死的?他患的是什么病?”她再次问梁眠。
梁眠仔仔细细的答,“约莫就是半月前死的,何胥因有先天心疾,久治不愈,半月前心疾发作,连郎中都来不及请来看,人就没了。”
半月前……
那时淳德县等七县闹蝗灾的事刚刚传回不久,元俭急召中书令与侍中商议此事,诏令几乎是立即下达尚书省,再由尚书省火速分派到户部,拨出赈灾粮,昼夜不停送往淳德等七县。
那之后一直到前几日,朝中才堪堪得知,送去的赈灾粮全被换成了麸糠。
若整套流程按这个速度走下来,唯有何璞这个仓部郎中真正看到过赈灾粮,由他钤印发出以后,这批赈灾粮在途中大概并未再被检验过。
这样看来,这批赈灾粮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麸糠,真正的粮食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人暗中偷换掉了。
但……
何家父子这般下场,究竟是自身问题,还是外力的不可知,还需得顺着这条线索,往更深处查。
那么突破口应该就在……
苏露青看向那盒骨灰。
“苏探事,骨灰要继续查吗?”梁眠忽然问。
苏露青正想着事,听到这话便点点头。
正欣慰于梁眠终于不用她下令也能自己动脑子想想接下来应该查谁了,但在看到梁眠接下来的动作以后,饶是她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也还是因为眼前这真的不曾见过的场面,感到震惊。
就见梁眠脸上铺满视死如归的神情,掏出匕首,伸进装了骨灰的盒子里,深入而彻底的拨几下,“嗯……里面只有骨灰,没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