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踱步出了停尸房,脸上寒霜稍褪,转头对李简道:“告诉伍小妹一声,若是她愿意,让她指认一下尸首,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李简应是。
肃王净手熏香后,回到院子里看案宗,李简来报,说伍小妹求见。
肃王抬起微凉的眉眼,说道:“让她进来。”
伍小妹仍是瘦瘦小小的样子,一双黑眼镶嵌在小脸上尤其显得大。
她从来没见过肃王这样的人物,还没走到肃王面前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张小脸惨白得瘆人,不知道是被尸体吓的,还是被肃王吓的。
肃王见她跪得老远,轻皱眉头。
他素来不惯会说什么好话,更不知要用何种口吻来跟一个小孩子说话。
他揣摩一番,用自认比较温和的语气道:“你可以过来些说话。”
伍小妹抬头,眼前的人,脸色苍白,目光冰寒,浑身清冷得如同一个大冰块。
她从来没见过他,但是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而且是大理寺里最能拿主意的人。
她膝行几步,虽然心中害怕,可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请问大人,你是肃王吗?”
她是山野郊外长大的孩子,家中以务农为生,在家中出事之前,从来没见过什么大官。
最大的官,便是村长、里长,但村长里长平时也种田打猎,相互之间都十分随意,直呼其名或是伯兄之类的称呼。
伍小妹进来之前,其他的大人已经将规矩讲了一遍,但是她还是不习惯,也记不住,开口说话便是你我。
肃王不以为意,点头颔首。
得到答案后,伍小妹朝他磕头,小小的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待她诚心实意地磕满了三个头,额上已有些污秽红肿。
伍小妹眼中含泪,小小的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多谢王爷替我找到杀人凶手,帮我报仇雪恨。伍小妹愿意此生为奴为婢报答王爷恩情。”
说完,小小的身躯又跪伏在地上。
伍小妹害怕肃王的气势,但是她知道他是自己的恩人。
知恩就要图报,是祖父常常教导她的。
肃王沉吟一会儿,缓缓说道:“民为邦本,你父母兄弟是我大梁的良民。良民无辜被害,朝廷应有责任追查真凶,将其束之于法。这不是本王个人所为,你不用将此悬挂于心。”
伍小妹抬头,黑色的眼睛充满疑惑和不解:“王爷,你不用我做奴婢吗?”
“不用,你是平头良民,不要自贬身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莫要让你亲人失望。”
伍小妹怔怔看着肃王,说道:“王爷,你跟那天那个姐姐说得都好像。”
她生怕他不知道,又强调道:“就是那个长得很美的沈姐姐,她也说我不能束缚自我,要好好活着,不要让逝去的亲人失望。”
听到“沈姐姐”三个字,肃王想起昨晚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儿,心中莫名一动,点头说道:“她说得没错。”
伍小妹又道:“那,那我能出去找沈姐姐一下吗?我想当面向她致谢,若不是她,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杀害我亲人的凶手。”
她已经在大理寺住了很久,因为章大人说她处境危险,不能随意单独外出,所以她压根就没提自己可否归家的请求,但是她确实想见沈姐姐一面。
肃王在心中轻嗤一声“未必。”
有他在,不会找不出真凶,只不过得可能会曲折麻烦些。
想虽如是想,但他也承认,沈姑娘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她过几天会来。你可当面向她致谢。”
***
肃王来大理寺只为不让人察觉异样,如今强撑了大半日,已有些难受。
将事情交代完毕,便坐了马车回府。
走进自家院子前时,他先是瞥了一眼西边的小院子,见一个娇俏的身影正弯着身子,手中拿着一把火钳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
他想走过去,忽然想起今日自己进过停尸房,满身污秽浊气,实在不宜见人,于是顿住了脚步,转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备热水。”肃王吩咐王全。
王全原想劝说王爷身上有伤,不宜沐浴,忽而想起李大人说张大人回来了,想必又是带回了什么重大案件。
王爷是不怕天不怕地的人,从来不避讳尸首残体之类的污秽。
想到此,王全又准备了柚子叶、香草之类的东西,投到浴桶里。
肃王简单擦洗完毕后,王全给他仔细上药。
肃王漫不经心问道:“今日给她送去了吗?”
王全一时蒙住了,想了一会,问道:“王爷说的是?”
他隐隐想到是谁,却不敢确定。
“沈姑娘。”肃王语气还是一贯清冷,不着其他情绪。
“奴才已着张嬷嬷去罗衣阁照着沈姑娘的身高买了好几套现下京城时兴花样的衣裙,下午便送过去了。”
“买了什么颜色的?”
肃王伸手,王全急忙将云墨里衣给他套上,又转到他面前系上扣子。
王全回答道:“一件桃红色的,一件是云青色的,另有一件是紫红色的,另有两件红色妆花短襦。”
肃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虞,声音冷了几分:“她那样一个清丽的人,你们就给她配这些艳俗颜色的衣裳?便是不会买,难道还不会看?就不能照着她现在爱穿的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