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彦霖似乎很想参与,他拉着楼依然停在门口,人声戛然而止,气氛变得尴尬,但楼彦霖似乎没感受到。
父亲是个敏感的人,这点楼依然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可能读不懂瞬间冷凝的空气。
他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在这儿很有话语权。
他兴奋地向那些人介绍了楼依然,说这是他的女儿,他想带她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靠门的研究员脸色一沉,他当着他们的面将门掩上,警告楼彦霖这里不许外人进入,请他尽快带女儿离开。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楼层并不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他或许找到了工作,但他的“同事们”依然看不上他。
他们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漠视,他们不屑与他问候,对他说出来的一切,也并不感兴趣。
楼依然觉得很没面子,她主动要求离开这里,楼彦霖却不顾那人的警告,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走廊。
他说:“小然,我带你去看看实验室!”
但楼依然根本不想看什么实验室。
作为实验品的那五年,她已经受够了。
实验室让她感到恐惧,更会让她好不容易放下的憎恨死灰复燃。
楼彦霖似乎没意识到这件事。
他自顾自走在前头,喋喋不休地介绍不同的科室、以及当中那些崭新的、楼依然记不住名字的设备,直到保安赶了上来。
楼依然有些释怀。
她想,她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楼彦霖还在与保安拉扯,楼依然正想转身离开,身旁响起的敲击声却把她吓了一跳。
透过实验室的钢化玻璃,楼依然看到一个很瘦的男人正向她挥拳,拳头一下下击打上钢化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上套着病人手术时才会用到的浅蓝色铺巾,左眼蒙着纱布,胡茬在上唇和脸颊上凌乱滋长,黑发及肩,几乎将右半张脸都遮住了。
发丝中露出的右眼是血红色的,那只眼死盯着楼依然,眸光凶狠而愤怒。
他在一刻不停地敲打面前的钢化玻璃,仿佛身后有头凶猛的野兽,他的拳头在玻璃上画出了血痕,却不管不顾,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边敲打一边对楼依然拼命嘶吼着什么。
隔着钢化玻璃,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闷,像被人按着头浸在水里。
楼依然急喘起来,脚步颤抖着向后退去......
虽然隔着玻璃,但她总觉得男人会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活活掐死。
那天之后,恐惧吞噬了楼依然大部分的记忆,但她记得那是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
里面没有多余的设备,空旷得像个泳池,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白色的手术椅,椅子下面还有未干的血迹。
这里到底在进行什么实验?
他们的实验对象,难道也是活人吗?
后来,楼依然惊魂未定地被保安拖走了。
但她有种直觉,那个男人,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他敲打玻璃的样子是那么绝望,楼依然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才会瘦到那种程度。
事后,保安队长警告她不能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楼依然被迫签订了保密协议,楼彦霖佝偻着背坐在角落。
他又变成了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父亲。
又一次,她的父亲在她最需要保护和安慰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那天以后,楼依然彻底切断了与楼彦霖的联络,强迫自己忘掉那天发生的一切。
现在回看,楼依然觉得19岁的自己真的很窝囊。
同样的事放到现在,她不仅不会放任保安把自己拉走,事后也不会听话地选择闭嘴。
那时她是新闻专业在读的本科生,她的老师拥有不少媒体资源,如果她选择深究,不可能掀不起一点儿水花。
但当时的她害怕很多事。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能力,害怕连累母亲,害怕被退学后找不到工作。
她好不容易才考入Z大,好不容易才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她不想失去这一切。
时隔六年,行走在那段没有尽头的铁道上,陆小川掌心的温度给了楼依然充足的安全感。
她放任自己再度涉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某一刻,脑海里凌乱的线头突然勾连起来,让她萌生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纪录片里说过,事故发生后,夕瑞集团曾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到,1103号大楼进行的基因改造实验很可能已经成功了......”
楼依然微微蹙眉,觉得整件事细思极恐。
“他们当然成功了......”
她自问自答道:“就算是爆炸后扩散开的末日病毒,都会在人身上产生那么恐怖的变异,如果直接进行大剂量的静脉注射,会不会就能创造出支配体?”
“可控体和失控体的分别在于感染时的欲望强度,那支配体又是怎么出现的?”
楼依然看向陆小川,眼里倒映着明暗不定的火苗。
“你说黎明会里的人会不会就是那栋大楼里的实验对象?
“夕瑞集团所谓的实验成功,指的不可能是那些连理智都没有的低级变异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地下铁(2)
陆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老梁呢?”
“老梁?”
楼依然一愣,“老梁是谁?”
“人力班的老梁啊,你不认识?”
陆小川回答:“38号避难所前年失踪的C区居民, 而且时间点就在健康体检后不久,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诊断成支配体然后抓走了。”
楼依然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听过这个人。
每年健康检查的数据会由通讯部统一整理后汇报给总部, 连所长都无权过问。
如果有化验结果显示异常的居民, 通讯部会通报给所长,再由所长调动附近诊所通知患者复检或入院。
至于筛查出的支配体该如何处置, 恐怕连齐广生本人都不知道。
“还有戚旺。”
陆小川接着道:“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吧?他明显就是在爆炸发生后才被感染成支配体的,应该没经历过静脉注射。”
这点确实没错。
不仅戚旺, 那个会飞的战龙末日前还是个大学生, 出身豪门, 更不可能被抓去做实验。
楼依然内心有些沮丧。
难道变异体种类的划分是完全随机的?
那用血液传输异能的方式, 会不会也不是每个支配体都能做到的?
楼依然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开始担心哪怕去到1103号大楼也全无收获。
那里事故发生地, 搞不好至今仍有军队看守, 如果就这么贸然前往,会不会连累陆小川一起被抓?
楼依然沉默了很久, 陆小川似乎读懂了她的心声,适时安慰她道:“就算1103号大楼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可以去你家啊。”
“我家?”
楼依然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对啊。”陆小川说:“你爸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毕竟他是病毒奠基人, 说不定科学家也能根据他的配方, 研究出解药什么的......”
楼依然眨了眨眼,没搭话。
其实陆小川搞错了一件事。
她说的回“家”,并不是指楼彦霖的家, 而是她和母亲的家。
她打从19岁起就不在意楼彦霖的死活了。
虽然目前的很多线索都表明,楼彦霖很可能知道9月3日会发生爆炸,但那场事故距今已有两年,就算他没死,也一定被军方的人抓去审问了。
她真正在意的人是母亲。
母亲的家距离事故发生地不远。
末日降临那天,楼依然在手机上再三确认了1103号大楼的位置,心脏越来越沉。
加入外联队后,她曾借着职务之便多次拜访通讯部,求他们帮她问问Y市避难所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曹雪芳”的女人。
一年半以前,一名收了钱的通讯员告诉她,她查阅了Y市幸存者名单,当中并没有这个人。
楼依然独自消化了好几个月,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母亲大概已经死了,死后,也很可能变成了怪物。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去看看。
而现在,每迈出一步,她就离真相更近了一些。
楼依然开始在脑海中设想全部的可能,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如果母亲还在家里,那她只可能有三种状态:可控体、失控体,以及尸体。
楼依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面对母亲的尸体。
两年过去,尸身多半只剩下一具白骨,没经过专业检验,身份必然成谜,如果是那样,楼依然就可以继续给自己洗脑,假装尸体不是母亲的。
难搞的是失控体。
以母亲的性格,多半会变成地头蛇或者孔雀什么的,那她就带着陆小川跑吧,祈祷外面的人早日研究出解药,把母亲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