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有半点变化。
她猜错了?不是她师尊仍在装睡?
祝黛灵低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就如百年前,好奇他白骨化的手一般。捏捏指尖,摸摸骨头,如此把玩。
嗯?还不醒?
不。
祝黛灵屈指按了按他的虎口。
衍霄道君着实能忍,偏这里突突跳了下。
好似再强横的理智牢牢压制下来,却还是抵不过神经的本能反应。
祝黛灵轻挑眉尾,目光流转定定看他片刻。而后蓦然松开他的手,转而去揭他眼上的布条。她手指才刚一勾上去……
她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再难进一步。
“师尊,装睡可不好,害我提心吊胆许久。”祝黛灵曼声道。
衍霄道君紧扣她的手腕不放,也不出声。
祝黛灵低头瞧了一眼。他双手被缚在一处,不过倒是不影响他张开五指来捉她手腕。
祝黛灵笑问:“师尊,你要一直这样抓着我吗?”
“……这是何处?”衍霄道君终于是开了口。
“梨树镇,师尊听过吗?”
“不曾。”
“那我领师尊到街市上走走吧。”
祝黛灵站起身,抽了下手腕,还是没能抽动。她便微微别过身,从一旁矮箱上取下一物,道:“我又为师尊买了一顶帷帽,师尊愿随我同行吗?若师尊不愿,我便扔掉罢。”
衍霄道君默不作声坐起来,于虚空中抓了两下,没能抓得着帷帽。
他唇角抿紧,面上显出一丝冷刻来。祝黛灵歪头将帷帽递到了他掌中,方才终于被他正好扣住。
他戴上了帷帽。
祝黛灵也不再问别的话,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去。足上绳索留了一截,倒也不妨碍走路。
祝黛灵自然没有丝毫绑了师尊的愧疚,不仅如此,她一边与衍霄道君下楼,一边还压低了声音道:“师尊要紧跟着我,莫要被人发现眼盲。否则别人一眼便知我二人是谁了。如今外头都在追杀我,师尊也不愿我死在此处吧。”
衍霄道君没说什么,只是反过来将她的手抓得用力了些。
嘶。
用力那一刹,还掐得有些疼。
祝黛灵瞥他一眼,心知他肯定不快,甚至是心境崩塌得厉害。但他居然什么也不问,是她没想到的。她那满腹的,诸如“都是师尊太高高在上,害我只能行此下策”这样的经典台词都没机会说出来了。
“夫人。”
这厢刚从最后一级台阶落地,那厢余掌柜便迎了上来,问:“你夫君今日能下地了?那便好,那便好了。”
祝黛灵柔柔一笑,软声道:“倒辛苦掌柜的惦记了,昨日还想着要麻烦你去请个郎中来。今日倒不必了。”
“是是,好了就好,现在可要用些饭菜?”
“不必了,我们出去走走。”
余掌柜应着声,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分别着绯色衣衫、玄金色衣衫,制式整齐,腰间配饰简单而飘逸。
又是生面孔,且没有带行李包袱。
余掌柜高喝一声:“仙人留步!”
几个男女留步回首,问:“何事?”
余掌柜问:“几位仙人是来此地……”他话未说完,对面的已经接了声:“前来捉拿那邪修祝黛灵。”
余掌柜:“哦哦,早些时候也到了三位,正住在小人这店中。若几位不嫌,也可在此下榻。”
祝黛灵听见他们的对话,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径直与他们擦肩而过。
等走远些了,她听见衍霄道君难得开口,问:“你身上有伤没有?”
“重霄门一战,自然也有些伤,不过并不重,不消几日便能大好了,师尊。”
衍霄道君步子停住:“你既不愿被人一眼看穿我和你的身份,何苦又唤师尊?”
祝黛灵挑眉:“那我……”
衍霄道君没有被握住的另一只手轻轻颤抖:“何不按你对那掌柜所编的那样唤?”
作者有话说:
早早早。新的一个月了,这个月要试图拿全勤。晚上还有更新嗷。
第37章 拜见祝前辈 二更
祝黛灵侧身扭头, 盯着他的神情探究片刻,从善如流改口:“夫君……如此,师尊听得惯就好。”
和百年前一样, 言辞坦荡,当真只是借此身份行事一般,不含半分旖旎。
她素来如此。
衍霄道君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外泄,他应了声:“嗯。”重新跟着祝黛灵向前走。
彼此无话, 就连要求祝黛灵给他解绑的话也没说。
真是很怪的一个人。
令人更想挖开他瞧瞧, 他究竟揣着什么样的念头。
祝黛灵便开了口:“人间街市售卖的, 也只有人间之物, 可惜师……夫君早已辟谷, 连着路过几个售卖吃食的摊子,也没什么可买的。”
“不是扮做寻常夫妻?那便如常人一般享用食物就是。”
“那好。”
祝黛灵伸手买了一兜子的蓼花糖、红豆糕、西瓜子。二人便相携着返回了酒肆。
那余掌柜也有些本事, 竟真留住了那几个新来的修士。
修士围坐一处, 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祝黛灵二人进门,抬头瞥了一眼, 而后对余掌柜道:“便按方才说的办吧。”
余掌柜:“哎哎。”
他连应两声, 快步走到祝黛灵跟前, 面露歉色:“夫人,仙人要将这地方作为他们的住所, 便请普通凡人另寻他处。”
祝黛灵问:“要将我们赶走?”
修士闻声站了起来,走近道:“并非此意,只是我们此来是为捉拿邪修,夫人可知邪修为何物?”
祝黛灵抿唇浅笑道:“既是沾了个邪字,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人了。”
衍霄道君不着痕迹地朝她的方向转过去了些。
眼下,他自然不会觉得她是自我贬低。
……她在逗弄跟前的修士。
对面的修士用力一点头:“正因为如此, 恐怕误伤旁人。修士间斗法,屋墙倒塌都是小事,更有狂风大作,河水倒灌,山崩地裂……绝非凡人能抵御的。”
余掌柜听得呆住。
这样说来……他和他这酒肆也平安不了了?
祝黛灵又笑:“听你说得这样厉害,那我躲到哪里去都是无用的。山都崩了,我往哪里逃?倒不如叫我更近地领略仙人风采,死了也无憾了。”
修士被说得无法反驳。
祝黛灵拎高手中的吃食,道:“便不与仙人多言了,我二人要上楼享用食物了。”
修士本能地侧身让出路来,目送她二人姿态亲密地上楼去。
“月辉,凡人有这般悠闲气度吗?”坐在桌边的修士起了疑。
被称作“月辉”的修士,缓缓走回到桌边:“吴师兄,我想自也有这样的凡人。否则那些磅礴锦绣的诗文,又是谁写下的呢?”
吴师兄眉心仍皱着:“嗯。只是我看那一男一女,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言辞举止也怪异……”
月辉道:“莫非吴师兄认为那男子是衍霄道君,这可能吗?”
吴师兄眉心舒展开,自嘲笑道:“不可能。若是衍霄道君,岂能与那邪修如此自如地走在一起。”
“正是。”月辉说完,突然一抬头,“谁在看我们?”
楼上。
那先到的老者三人正在悄然打量楼下的修士。
“来了些正道修士,但修为不高。”老者胸有成竹道,“想必是大部队还未及时赶来。”
“那我们……”男修女修对视一眼,“下手……”
老者点头肯定:“嗯,既然已有人开了个好头,我们又岂能落于人后?”
他们仗着有隔音壁,说起话也毫不避讳。
直到有女声蓦地响起:“老人家在瞧什么稀奇玩意儿?我也来瞧瞧。”
他们惊了一跳,不着痕迹地撤去屏障,转头看去,只见那里立着个身段窈窕,着粉青色衣裙,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子。
身边跟着个同样头戴帷帽,身着黑色衣袍的男人。
尽管这般遮蔽,但也能看出来气度非同一般。
老者淡声道:“没什么好看的。”
这女子正是祝黛灵。
她松开了衍霄道君,径直走到老者身边,探头向下:“哦,是吗?我见你们都站在这里,还当有乐子瞧呢。”
老者嘴角一抽,扭头再看。
楼下的人已经注意到这边动静了,纷纷起身绕过柱子,朝楼上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