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极具缱绻的味道,此刻却增添了肃杀。
蓦地,宋泊简轻笑:“陆姑娘误会了,柳通判他是虞朝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应望府,怎么可能会背叛虞朝?至于山大...呵,本官根本不认识。”
“荷包跟香味怎么解释?那种香味只有鞑靼人身上才会有!”
陆云朝没那么容易糊弄,这样的气味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曾经她想过派暗探潜伏草原,去找到鞑靼大可汗所在的王庭,将他们的精锐一网打尽,就是因为暗探身上没有这个香味,他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后来陆云朝抓了不少降将,研制了很久才研制出相差无几的味道。
宋泊简哽住,他说起旁的事,“答应你的夫子已经寻到了,本官已经让他去影卫营了,你要不要去见见?”
陆云朝不为所动:“不用。”
“先说柳通判的事。”她补充。
“哎~真拿你没办法...”宋泊简摇头,从腰间抽出扇子,迈着四方步走过来,“走吧,一起去影卫营瞧瞧。”
陆云朝没动作。
宋泊简挑眉:“不想知道柳通判的事了?”
“别想耍花样,你包庇细作,若情况属实,我必将你斩首示众!”陆云朝冷哼。
宋泊简不恼,摇头晃脑,故作高深。
两人出了府衙,没有坐马车,并肩步行往城外走。
路上,宋泊简告诉陆云朝关于柳通判的身世。
“本官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刚好在城外,那时他因为替人伸张正义被打,身上没一块好肉...”
“他的未婚妻是被人强行掳走的,听说被献给高官当妾去了,再无音讯......”
“真的毫无音讯吗?”陆云朝插嘴。
宋泊简顿住,意味深长,“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电火雷石间,陆云朝想到了什么,她瞪大了双目。
“所以柳通判的未婚妻其实在鞑靼部落?”
宋泊简摇头,“是也不是。”
陆云朝疑惑,不明白宋泊简话里的意思。
可宋泊简不说了。
他慢悠悠迈步,手中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扫出的风有些吹到陆云朝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陆云朝心烦,奈何在外面,她不好拿出匕首威胁他,只能好脾气问他:“所以柳通判的未婚妻现在何处?”
“死了。”
宋泊简收回扇子,微挑眉头,“本官也是今日才得知。”
陆云朝脸上写满了不信,正待追问。
“大人?您来了!”
是司林。
陆云朝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影卫营。
“你怎么出来了,今日季书衡没来教你们吗?”
司林点头又摇头,随后解释:“季公子来过了,可是后面有人来寻季公子,看起来很慌张,季公子便让我们自行训练...方才又有一位新夫子过来,要教我们识字......”
“季书衡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陆云朝有些担心。
司林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季公子只说要我们自行训练,不过...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
陆云朝焦心不已,却碍于还没从宋泊简嘴里撬出柳通判的事,只能暂时留在这。
“大人,我是告假出来上茅房的,该回去听课了...”司林犹豫了半响,羞赧开了口。
“快回去吧,好好听。”
宋泊简收回扇子,“陆姑娘不进去瞧瞧?”
“不用了,宋大人还是赶快说柳通判未婚妻的事情吧。”
到了自己的地盘,陆云朝也没了顾忌,从怀里继续掏出小刀,带有胁迫的意味。
“本官说就是了...”宋泊简无奈道。
想了想,他复又提醒:“真不去见那位新来的夫子?那可是你影卫营的人,你就这么放心本官?”
“别废话!”陆云朝只当他想拖延,早已没了耐心,走近几步,用刀抵住宋泊简后腰,“宋大人也不想被当成细作处置吧?”
宋泊简感受到腰后的刀柄,总算收敛了嬉皮笑脸。
“柳通判的未婚妻当初的确被送给高官为妾,后来被那高官的妻子磋磨,受尽苦楚当了逃妾。”
“虞朝容不下她,于是她出了关,去了鞑靼部落...”
“所以她后来死在了鞑靼部落?柳通判也是因此选择跟那些蛮子里应外合?”陆云朝自以为猜出真相。
谁料宋泊简又反驳她:“不是这样。”
“她嫁给了部落可汗,生了一个孩子,柳通判是前些日子才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孩子知道柳通判跟他娘的过往,要挟柳通判帮他们传递信息。”
陆云朝满脸惊诧:“所以他就答应了?”
“柳通判以为他未婚妻还活着。”
陆云朝了然。
又是一对有情人被迫分开的故事。
只是......
“就为了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不顾全城百姓的安危吗?”
陆云朝不是很理解柳通判的行为。
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险些害了全城的人!
宋泊简无言以对,原本脸上清浅的笑意也没了,难得有了正经官员的模样。
两人相对站立,看起来“相谈甚欢”。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裴映淮攥紧了手指,本就透明的肤色更显苍白,摇摇欲坠。
说完柳通判未婚妻的事,宋泊简又提议去见新夫子,陆云朝担心柳通判趁机逃跑,没跟他一起去。
“宋大人自便。”
丢下这句话,陆云朝牵了一匹马往府衙赶。
到了府衙,陆云朝才知道自己的防备并非多此一举。
柳通判不见了。
“柳通判离开的时候没说要去哪吗?”
陆云朝站在柳通判平日办公的屋子里,问屋里侍候的小吏。
几名小吏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通判大人什么都没说,也不让小人跟。”
陆云朝不禁暗恨,捏紧了拳头。
“柳大人在城中可有其他住宅?”
“这...小人倒是不知,通判大人就住在着府衙后院,从未在外留宿过。”
府衙后院是知府家眷的居所,但宋泊简未成婚,主动把后院让出来给府衙其他官员住。
柳通判孤身一人,平日也都住在府衙。
陆云朝心知自己来晚一步。
或许宋泊简提出去影卫营,就是为了让柳通判及时逃走,只怪她那时满心想问出柳通判的事,没有察觉出来。
“查,务必把柳通判平安带回来。”
当着这么多人面,她没有说出柳通判勾结鞑靼部落的事,算是给柳通判保留最后一丝颜面了。
听到有人来说府衙后宅没有发现柳通判,陆云朝没有丝毫意外,正要派人去封锁城门搜查,忽然想起来什么,暂时按耐住。
“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陆云朝想到那间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
先前山大离开养济院,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只那个时候她担心打草惊蛇,没有命人继续追查,柳通判既然是细作,就说明那间宅子很有可能是他的,甚至山大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心里想着事,陆云朝已经带了一队人来到那间宅子前。
陆云朝手上有镇国公的信物,平日跟宋泊简关系又不错,所以她开口,差役们轻易就信了。
现在他们都以为柳通判被人抓走了,陆云朝是带他们去救柳通判。
“姑娘,这宅子里里外外都被我们的人围了,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差役恭敬回禀。
“做得好,回去让你们大人给赏。”
陆云朝颔首,走到门前。
没有太多犹豫,一脚踢开门。
老宅子年久失修,木门早就损坏严重,被陆云朝一踢,木门摇摇欲坠,从中间破开。
原本横在门上的门闩断得四分五裂。
跟来的差役都绷紧了皮,生怕陆云朝给他们来这么一下。
陆云朝看都没看那断开的门闩,径直往里面走。
宅子不大,堪堪一进,连后院都没有。
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却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进了宅子,差役们自发散开,一间间屋子去搜寻。
“柳大人!”
书房的方向传来惊呼。
所有人包括陆云朝都被吸引,快速往书房赶。
柳通判自溢了。
在场的差役都想不通,陆云朝也想不通。
柳通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自溢?是愧疚?还是知道了未婚妻已经身亡的消息,想要殉情?
陆云朝眉头紧锁,心里生出烦躁。
“先把人扶下来,好好安葬了罢。”
其实不用陆云朝吩咐,这些差役也会让柳通判入土为安。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柳通判一心为民,每年的那点俸禄都会拿出来接济家境拮据的小吏,时常捐银给养济院,从未有过私心。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想不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