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啊，我们老李家八代单传，儿子死得早，留下个遗腹子，还是个双胎，还差点……要不是你出手相助，那可是一尸三命啊！如此大恩，老李头此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您。”
“方小哥，这位药怎么配……”
“方叔叔，您快来，我弟弟快没气了……”
……
过往一幕幕在穷奇的识海中浮现。
而此时，昔日古朴结实的院墙成了断壁残垣，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桌子下，房梁下，散落的床底。
年轻的妇女死在灶台旁，双臂张开，后背拱起，挡住跌落下来的房梁。在她的身下躲着两个小小的孩子。
通风报信的男孩死在门槛外。
拉车驾马的老人死在马厩前，死去的马儿背上还有总角小儿。
几十万人的城池，十不存一。
这些都是普通人，有一定的魔气亲和度，能生活在魔渊，适应魔渊的少量魔气，也可经受不住爆发的魔渊。
魔渊一开，天下苍生生灵涂炭。
在魔域也不例外。
他们临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的人因为魔气瞬间充入体内，暴毙而亡。
稍稍有点修魔天赋的人会被魔气冲胀躯体爆裂而死。
有修为的魔修要么似乎第一波魔气冲体，爆裂而亡，要么死于魔渊吸收魔力，吸收的一点都不剩，只留下身上的衣服。
魔渊不管你穿锦衣绸缎还是破布烂衫，不管你是魔修还是灵修，还是平民，一盖一视同仁，片甲不留。
魔渊犹如炼狱，穷奇猜测，或许该有凄惨的哭声偶尔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可惜他现在听力尽失，对能量的感知已经迟钝，捕捉不到寻常人如此细微的情绪变化了。
他只知道，朱雀一旦坚持不住，魔渊卷土重来，幸存的人瞬间就会化作尘烟，自此灰飞烟灭。
……
“娘，娘我好疼！”
墙根的石板下，奄奄一息的妇人将一双幼子藏在身后，妇人腰部以下尽是血迹，不知道伤到了哪里，显然是活不成了。
“宝儿乖，跟妹妹躲在这儿，别出声，巫医奶奶会来给你们诊治。”
“可是娘，巫医奶奶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娘，你不要死啊娘，我害怕。”
妇人强撑起一口气，掀起眼皮，看向远处的黑云。
天边被拆分成两个颜色，魔渊深处的雷电照亮了大半边天，而魔渊入口藏在黑暗里，仿佛沉寂在无尽永夜。
妇人指着漆黑的天：“好孩子，你们看，小方哥哥在那里，他能看见你们，他看到你们，巫医奶奶一定能找到你们。”
“娘，我怎么看不见小方哥哥……”
第853章
魔气从妇女眉心飘出，她再没有睁开眼。
“娘！娘你怎么了娘，您睁开眼睛啊！”
“哥哥，我能看到，那里有一只大虎虎，娘说小方哥哥的原型就是一头虎虎。”
“哥哥，虎虎受伤了呀，他还能看见我们吗？”
……
城中戏台下钻出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
紧接着，又从下面钻出一位女子。
“班头，您看什么呢，快躲起来，戏台有老祖结界，说不定能救命，出来不是送死吗？”
班头摇摇头，眯眼望着漆黑的天边。
魔渊的天仿佛被化成两块，一块明，一块暗。
一块是鲜明的灵气，如太阳一般耀眼，正面迎上魔渊的赤色岩浆。
一块是墨一般的漆黑，犹如黑夜，偶有几道光点在漆黑的夜空爆破，他们才能微微窥探出漆黑的原型。
班头道：“原来，咱们这儿的宗门和修士，是魔修。他们这些外来的，自称灵修。”
“他们放屁，要我说，他们才是魔修，来了就烧杀抢掠引来天罚，他们不是魔修是什么。”
“是啊，这帮人明显厉害一点，趁着我们这里空虚攻进来。”一老者从下面钻出来，眯着眼看向空中，“叙事权是胜利者的，老爷子我写了一辈子戏，没想到还有被称为魔界子民的一天。”
班头道：“我们的人几乎死完了。”他指着天边的那团铺天盖地的漆黑，“你们看，那些光点，就是他们的修士逃走的影子。”
“借着光点，你们看到什么？”
“那是……”
从光点逃窜时照亮的轮廓来看，那是一头巨兽，只是依稀已经辨不太清楚了，仿佛有翅膀，可翅膀根上有一道大伤口，拦腰截断。
爪子也丢了一只。
身上更是到处都是漏洞，要不也不会被这么多流星钻过去。
女人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震惊大喊：“那是飞虎！是方小哥啊！”
“什么方小哥？”
“你不知道吗，老巫医的徒弟方小哥是一头长着翅膀的猛虎，我去瞧病的时候见到过。”
“什么飞虎，那是穷奇，上古凶兽穷奇！”老人怒道。
“他在救我们！”
“我知道，从这帮修士攻打进来，就有一头猛兽冲出去了，一马当先，挡在入口前，力战到此时。”
“他快撑不住了。”
“我怎么瞧着，他的样子越来越大了。”
“是啊，怎么感觉老虎头都到咱们头顶位置，快要和那片雷劫接上了？”
“我的天，他想干什么，他要自爆啊？”
“老爷子，凶兽自爆会怎么样啊！”
班头皱眉：“他要去那片神罚里面自爆，是想和那个入侵者同归于尽啊。”
正说着，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元婴修士，这位修士撑到最后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不甘心地落下来。
正好听到他们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入侵者，我们朱雀是在救你们，要不是朱雀引来雷劫，魔渊一旦爆发，所有人都要死。”
“老登你说什么屁话，要不是你们攻打进来，怎么会有天罚。”
“无知小民，那可不是什么天罚，那是魔渊，能毁天灭地的魔渊。”
元婴大能现在没有一点老祖的样子，一身狼藉，靠在门框上：“我们也是倒霉催的，刚来就碰上这么大的动荡。现在我们上下界的修士，为了救你们几乎全死在这儿，你们还不知感恩。”
“我感恩你个头！”班头捡起地上的砖头就要打人。
女人拦住他：“班头您快看，方小哥现身了。”
穷奇残缺的躯体出现在雷劫下，紫白色的惊雷将他残破的躯体照得清晰分明。
女人瞬间红了眼眶：“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他的翅膀掉了一半，还有一半只连了一层皮在后背，右爪不见了，后边后腿被人削掉一块肉，大腿上漏着森森白骨。
耳朵被砍，眼眶空洞，獠牙断裂，浑身满是被灵气穿透的空洞，血雾犹如雨水一样往下落。
班头双目含泪：“可怜的孩子。”
“这帮入侵者心也太狠了，怎么能这么对付一个孩子。”
元婴大能认出那头凶兽，看到他为了守城坚持到此时，也心生敬意。
就算对魔修不满，但人间的情感是相通的。
从魔修的角度讲，守护家园并没有错。
何况这个凶兽替他们挡下不少逃窜的同僚，这些同僚留在这儿还能为救世出一份力。
如果不是这位凶兽拦在门前，逃走的修士会更多，朱雀不一定能到现在的修为。
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来不及了。
灵力耗尽，朱雀的修为还停在炼虚巅峰尚未突破。
或许天道如此，就是要让魔渊开启，就是要让上下界的灵修门派受到重创，重新开始。
“方小哥想干什么，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会死的。”
“他打算去魔渊自爆，以他的修为，在魔渊自爆，大约也抵得上化神巅峰修士的倾力一击。聊胜于无，或许能有点用吧。”
元婴大能心知这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对结局没有影响，但还是被这头破破烂烂的凶兽感动，他扶着墙站起来，目送那道黑影。
就在这时，脑中忽然一闪念，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浮现。
是什么！
好像是某个关窍！
他忽然一拍脑门，震惊道：“我想起来了！他是穷奇啊！是穷奇！”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远处的那道影子，没人搭理他。
就听他疯癫了一样忽然鼓掌称好：“好啊，好啊，自爆得好，自爆好，我们有救了，上下界有救了！”
班头忍无可忍，抡起板砖拍上去，几个身受重伤的人从戏台下钻出来，按住元婴大佬拳打脚踢。
“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让你对小哥不敬！”
“我呸，你才死得好呢，你们这些入侵者都死了才好！”
“敢侮辱小哥，我打死你！”
元婴长老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但也顾不得了，在挨打的间隙吐出口血水，癫狂笑道：“宗门早有预言，穷奇与朱雀命数相连，气运互克，一人升则一人降，二人同出混沌，天道法则使然，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