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注视着，我的脑袋一阵阵昏沉。
咚！
额头突然传来剧痛，我的头脑猛地清醒，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眼神嫌恶的女人脸。
不等我搞明白周围的情况，额头的疼痛率先攻击过来，生理性的眼泪不住地流。
眼神嫌恶的女人一把推开我，“哭，就知道哭！我生你有什么用？连个弟弟都看不好！”
我被推了个屁股蹲，视线快速掠过周围，靠窗的土炕，墙上糊着混了秸秆的黄泥，临墙放着半人高的大柜子，屁股下是土地，没有打水泥或者铺瓷砖……
这是啥地方？
“不是我没看着，是弟弟自己老往外跑。”
我正疑惑时，我这具身体突然说话，声音里还有小孩的稚嫩。
我忙着低头，看见的细瘦的胳膊，打了补丁的衣服。
就看这小胳膊，这副身体顶多五六岁。
我试着想抬手，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这副身体。
看来，我只能在这副身体当个旁观者。
灵灵为什么要把弄来一具这么小的身体里？
“他往外跑，才让你看着，不然留你干啥？真是讨债鬼，一天天就知道吃，屁事干不好。”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叫上站在门边的七八岁女孩，气冲冲的出了屋。
“别管她，让她哭，她还能哭死？”
女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女孩抱着双腿，压抑着哭声。
我听着小女孩的哭声，心里一阵憋闷。
“她很可怜，对不对？”我突然听见灵灵的声音。
我抬头，就见灵灵从墙边的大柜子下钻出来，她冲我一抓，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几秒后，我已经跟她一样站在大柜子前。
我立刻看向坐在地上哭的小女孩，当我看清她的脸，当即一惊。
这个小女孩的脸居然跟灵灵一样。
灵灵没让我的惊讶存在太久，她面无表情的解释说：“我转世历劫，这是我其中一世。”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想伸手去摸小女孩的脸，却没法碰到小女孩。
“她叫二凤，是这家的二女儿，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个弟弟，家里贫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所以她一出生就被送到外婆家，直到今年外婆去世，她才被接回来。”
“当然，对外她不是这家的女儿，而是没了父母的侄女。”
第1177章 是我恶，还是世道恶？
我在老家时，听我爸妈说过类似的事，那时候多余的孩子大多被送走，有的被送给亲戚，有的被送给陌生家庭。
灵灵把我弄到这里来，是想让我看二凤的悲惨？
我盯着灵灵的脸，发觉她在二凤时，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戾气。
我想了想，问她：“你想不明白的事是什么？”
我记得在城隍庙里，灵灵说她有事想不通，想让我帮她。
“我想不明白的便是她。”灵灵指着二凤。
二凤？
我有些不解。
但随着灵灵的话，二凤的人生在我眼前真实而又快速的闪过，作为多余的老二，她自小被嫌弃，多吃口饭都会被骂饿死鬼投胎。
勉强上完初中，她就被留在家里干活，到了岁数，她爸妈做主，把她嫁了出去。
到了婆家的二凤在养育了一个儿子后，她逐渐有了话语权，受到了重视。
讽刺的是，二凤生的第二胎是个女儿，她做了跟她爸妈一样的选择，把这个孩子送走了，想再生个儿子。
于是，二凤这个多余的二女儿也有了个多余的女儿。
二凤的女儿重复着二凤的日子。
直至二凤去世，属于灵灵的意识苏醒，她看着二凤那满脸风霜和刻薄的女儿，她开始怀疑自己。
“我乃是城隍历劫，二凤的苦难是我的劫难，可是，我亲手造就了另一个人的苦难。”灵灵眼中戾气横生，表情时阴时阳，“我本该是善，却做下恶事。”
“这恶事，又非我所愿。”
“你说，是我恶，还是世道恶？”
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灵灵的心态，她八成是道心不稳。
她是投胎历劫的城隍，我不够格跟她谈论善恶，但要是啥都不说，我觉得她可能会彻底成恶。
思忖片刻，我只能就事论事，“二凤从出生到死亡，她始终被困在那个小地方，她勉强上完初中，没有走出过县城，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嗯？”灵灵蹙眉，似是不解，但没有打断我的话。
我继续说：“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自小生活在被重男轻女的环境里，所以她被同化，又无知无觉的将她曾经遭受的苦难施加在她的女儿身上。”
“这不是她本来就恶，而是世道造就了她的恶。”
“但是，世道也不仅仅是恶，我小时候回老家，总能听见家里的长辈教育我们这些小孩要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去，不要重复他们的日子。”
“被鼓励的小孩有男有女，没有明显的差别，而在我爸妈那辈，很多女孩根本没有上学的机会。”
“世道在变。”
我认真的看着灵灵，“我不否认世道有恶，但在我眼里，它在慢慢的变好，我想如果给二凤个机会，让她拥有知识、眼界，她的一生会不一样的。”
我觉得灵灵是钻了牛角尖，把大环境造成的问题强行归在自己身上，精神内耗，动摇道心。
其实，灵灵到底是城隍，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造成她的困惑。
灵灵低头沉思，半晌道：“你说的，我明白，只是……”
她欲言又止，犹豫好半天说：“我对你有愧。”
“嗯？”我不解的看着她。
只听灵灵缓缓道：“二凤的女儿是你的姥姥。”
我：“……”
灵灵：“你的母亲自小也被忽视，但她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你想跟我妈认个亲？”我犹豫着问。
好家伙！
我以为你要跟我谈人生大道理，结果你是要当我的老祖宗？
灵灵摇头，她抱歉的说：“可以说你母亲的苦难由我而起，我想要补偿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做，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我闭眼，用力搓了把脸。
刚才那番搜肠刮肚的安慰话，算是白搭了。
第1178章 谢谢老祖宗
“如果你想补偿，不如，你亲自去问问我妈？”我认真思考过后，给灵灵提建议。
虽然是我亲妈，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没有立场替我妈做主。
由己及人。
倘若相同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希望我妈替我做主。
灵灵有些失望，“好吧，我想办法去问她，主要是，我怕吓到她。”
她右手一挥，我感觉仿佛一缕清风从我脸上拂过，眼前景物骤然变换，呼吸间，我回到了城隍庙正殿。
灵灵的身影已经不见，正殿中的城隍塑像中溢出一缕缕的黑气，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依旧是那尊慈眉善目的塑像，但现在，塑像的那双眼睛仿佛有了神采，带着慈悲，注视着我。
我亲手放在塑像手中的三枚铜钱掉落在地，冥冥中，我听见灵灵的声音，“给你用。”
我捡起铜钱，真诚道谢：“谢谢老祖宗。”
灵灵：“……”
隔着城隍塑像，我都能感觉到灵灵的无语。
“如今我已归位，你是半身城隍，今后可代我行事，这三枚铜钱便是凭证。”灵灵说。
随着她的话，我只感觉一股力量突然涌入身体。
灵灵：“这是我借给你的力量。”
我抓紧铜钱，“都是一家人，说借多不好。”
“……”
灵灵沉默几秒，很是感叹，“我真没想到你的脸皮这么厚。”
我回以微笑，“家学渊源罢了。”
就在今天之前，这位老祖宗还在我的堂口里装小孩呢。
也不知道许则然知道灵灵的真实身份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要知道他以前还动过心思，要把灵灵当女儿养。
“回吧。”随着灵灵的话，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出城隍庙的正殿。
说不过我就赶人，啧。
我从包里找出根红绳，把三枚铜钱串起来，随后背着书包，溜溜达达的往白事店走。
没走几步，一辆银色轿车停在路边，解庄摇下车窗，“我送你回去？”
我寻思着解庄应该有话跟我说，应了下来。
沉默前行十分钟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打算啥都不说，就这么跟我走回去？”
解庄也是个人才，他把车停在路边，跟我走着，并且一句话不说。
“我不会出国。”解庄神情怅然，锐气尽失，透着些沧桑和疲惫，“我明天会带我妈去京城。”
“闫老暂时留住了我妈的命，但是想继续活下去，得去吴老前辈。”
说起“吴老前辈”时，解庄的语气分外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