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过一片枯林,前方豁然开朗。
应枢言蓦地踩下刹车,二人几乎是同时拉开车门冲出去。
“就是这里!”
周茉率先踩上冰面,往前走了几步,指着远处朦胧的灰黑色树影,抬手在半空勾画轮廓,“我记得,梦里那排树就是这样高高低低,像一连串波浪号……”
应枢言的感受比她更加深刻,盘桓了十五年的梦境,终于落地变成现实。
他站在冰面上,感受着耳旁呼啸的烈风,那种心头一片空茫的寂静,甚至连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都那么熟悉。
他低下头,看着泛起灰白色,夹杂着干枯芦苇枝条的厚重冰面,上面蔓延开大片杂乱无章的纹路,一直伸向遥远的对岸。
身后传来咚咚声,应枢言回过头,看到周茉正在冰面上用力蹦跶,呼出的白气在她眉间凝成冰霜。
“冻得太深了,怎么挖啊?”她苦恼似的小声嘀咕:“要不还是等到春天开化的时候……”
“我等不了了。”应枢言重新看向冰面,心脏随之微微颤栗,“就现在,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必须找到她。”
第二天,周茉照常回到单位上班,而应枢言留在林场,请了长假。
他安排钟叔雇了几个施工队,又和林场本地部门协调,获取冰面作业资格,冻结的沼泽地周边扎起一顶顶帆布帐篷,里面点着炭炉,柴油发电机轰隆作响,日夜不停,临时工地四角竖起高高的探照灯,照得夜里也亮如白昼。
先在冰面上布孔探测,每隔两三米用冰镩子凿一个二十厘米的洞,排成网格,分区筛查,用绑了弯钩的长铁钎往下探,一直探到深处的淤泥层里,靠手上的感觉分辨是石头、树根,还是其他别的东西。
一旦探到硬物,先插竹竿在冰面上做标记,然后以它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
光是排查这一步就花了一个星期。几十个人分散在白茫茫的冰面上,裹着厚重的棉大衣,一人一根钎子,蹲下去、戳下去、记下来。冷了就从兜里掏出小瓶白酒嘬一口,隔几个小时就换班上岸去帐篷里烤火取暖。
零下二十几度的作业环境,严苛艰寒,为了防止水下二次结冰,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
工人们轮流去帐篷里取暖,凑在一起说小话。
“真是钱多烧得慌,大冷天的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要挖啥啊?”
“我在林场待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这边埋了啥土匪头子的宝贝啊。”
“行了,别在那儿没屁搁楞嗓子了,老板给开三倍工资,干就完事儿了呗。”
锁定了十几个可疑区域后,终于有个“幸运儿”中了头奖:长长的铁钎在淤泥深处,勾出了一只女式棉鞋。
冰面上响起嗡嗡的油锯声,以此处为圆心割开一块3m*3m的冰面,抽水机马力全开,将下面混着冰碴的冷水不停往外抽,工人绑着安全绳,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往外一桶一桶舀着淤泥,冻得脸色发青,每隔二十分钟就要换人。
应枢言一直站在边上,钟叔劝他回帐篷休息,他也置若罔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冰面下不断涌上来的淤泥。
太冷了,他睫毛上结了冰花,又被呼出的热气融化,湿漉漉地挂在上面,反复凝结,直到视线模糊,眼角隐隐刺痛。
日落西沉,天边漫起火红的云霞,映照在被凿得坑坑洼洼的冰面上,像烧起一场永不熄灭的野火。
“挖着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应枢言循声望去,那一片凿开的冰面上突然喧腾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过去,七手八脚地帮忙拽绳。
他推开钟叔大步奔跑过去,踉跄着险些滑倒,又立刻站稳,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人群让出一条路,让应枢言得以顺利进入圆心。
一条长形的,裹满淤泥的人形物体被小心翼翼运上来,应枢言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做着初步清理。
剥离的淤泥下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尸蜡,面部轮廓依稀可见。
十五年暗无天日的沼泽深处,低温、缺氧,是大自然赋予的防腐剂。
工人们面露骇然,纷纷退避三尺。
只剩应枢言留在原地,对着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姑姑,我来接你了。”
风停了,半空中飘起细小的雪花,越来越大,落在每个人的头顶和肩膀。
应枢言抬头望向远方,他又看到了应星璇,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越走越远,而是朝着他慢慢靠近,仿佛在漫天飞雪中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
阿言,我们回家。
第119章
周茉一直在等应枢言那边的消息。
她人还在单位照常上下班, 心却早已插上翅膀飞到了一百多么里外。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条件下,还要破开冰面进行水下作业,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以应枢言的性格, 必定是要全程守在边上掌控挖掘进度,不错过任何一丝线索。
也不知道他穿的衣服够不够厚, 会不会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
年底又是和治安大队合作抓赌的时候,雷星宇他们忙得黑白颠倒, 昼伏夜出, 眼睛熬得通红, 一回到办公室恨不得躺到地上。
“赌狗害人哪……”雷星宇捂着脸哼唧,突然想到什么, 一个翻身滚到周茉脚边, “哎,我咋听说应主任请假了,一个多礼拜都没来上班了呢, 他干啥去了?”
“请假当然是有事儿呗。”周茉答得理所当然, 不等他再问就假装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不累就帮我上楼送份资料?”
雷星宇立刻闭上眼睛, 呼噜声十分做作。
周茉偷偷翘起嘴角, 刚要起身,桌上的座机电话铃铃响起。
她抄起听筒, “喂, 南关一大队。”
“茉茉, 是我。”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气息, 带着些许失真感。
周茉下意识握紧黄色手柄,“……找到了吗?”
挂断电话,她走到办公室中间用力拍了拍手。
“都打起精神, 老兴安林场附近冰湖下发现一具女尸,叫上技术科和法医处,二十分钟后出发!”
……
雷星宇一边开车一边叨叨,“老林场还算咱们分局管辖范围吗?他们自己没有公安吗?我记得那边都是荒山野岭大水塘子的,什么人会大老远跑去那里抛尸啊?”
“废话,远抛近埋,凶手不把尸体丢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难道丢你家门口?”
小张嫌他聒噪,怼了一句,又看向周茉:“周队,你刚才说尸体是在冰湖下面被发现的?什么情况,这天气还有钓鱼佬出门呢?”
那得是带着工具去冰钓了吧,瘾可真够大的。
周茉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哪儿来那么多问题,你俩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具体情况到现场就知道了。”
这是她早就和应枢言商量好的,一找到小姑姑的尸体,就按照正常立案流程来办,一切行动都要合法合规。
等他们开车赶到现场时,正赶上施工队在收拾帐篷准备撤离,履带式拖拉机轰隆隆地碾过路面,后面还拖着水泵、发电机等机械设备。
雷星宇直接看傻了:“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这片冰湖给抽干填平了呢。
韩江一直坐在后排补觉,他睁开眼睛,隔着车窗也准确无误地锁定那道挺拔身影。
“应主任。”
“哪儿呢?”小张挤过来,眼睛瞪圆,“真是应主任啊,他咋比我们来的还快?”
周茉淡淡说了句:“因为他就是报案人。”
不等三人细想,车一停稳,她拉开车门大步跑了过去。
应枢言身后是一顶简易的三角帐篷,也是现场唯一没有被拆除的帐篷,蓝色的,像一个扎在冰天雪地里的小小路标。
周茉放慢脚步,在他身前站定,还没来得及说话,应枢言朝她伸开双臂,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绑到自己怀里。
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整个人都被寒气浸透了似的,甚至让周茉觉得自己贴上的是一座冰雕,而她能做的只有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安抚地一下一下拍着背。
雷星宇几个远远站在车旁,牙酸似的啧啧不停。
“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一个报案,一个立案,这两口子又背着咱们打什么哑谜呢?”
……
应枢言掀开门帘,领周茉走进小帐篷。
周茉不忍心细看摆在帐篷中间,被水草和淤泥裹着的灰白色人形物体,上面挂着蓝布棉袄的残片,以及早已烂成黑块的棉絮。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公事公办地问:“确定尸体身份了吗?”
应枢言点头,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条银质长命锁,虽然看起来已经生锈发黑,但依旧能辨认出精美的錾刻做工。
“这是我奶奶给小姑姑求的,她从十岁起就戴在身上,上面还有港城老牌银楼的标记,做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