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枢言扣着她的后脑,偏过头在她额角轻吻,眼眸低垂,唇边逸出一丝叹息。
或许这就是天意。
……
周茉跟爸妈撒了个谎,说局里有案子,让他俩赶紧过去。
其实二人是去了应枢言家。
他在桦城住一套大四居,没有公摊面积,实打实的一百八十平。据说装修时请了国外设计师,布置的很有格调,跟时下流行的千篇一律大黄风很不一样。
周茉以前就来过几次,偶尔想换换口味的时候就让钟叔下厨,他做的港式甜品相当正宗。
她在客厅角落一间上锁的房门前停了下来,冲应枢言挑了挑眉:“你不是说这是杂物间吗?”
哼,还说没有秘密瞒着她。
“抱歉,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向你坦白。”
应枢言拧开门锁,抬手一推。
周茉抬眸望去,呼吸微滞。
墙上贴满了数不清的照片和资料,正中央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勾勒出路线和方位,有些打了x,有些画着问号。
她走进房间,很快在墙上找到了一张双人合照。
是她在梦里见到的,十几岁的应枢言和那个白裙少女。
二人站在一片茂密的草坪前,少女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身旁的应枢言虽然看起来酷酷的面无表情,但他的肢体语言很放松,任凭少女的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在他脸旁比了个耶。
草坪后方隐约可见一栋白色建筑的轮廓,周茉仔细辨认,那是应家大宅早年间的模样。
她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真是青梅竹马。”
还是年下姐弟嘞……
话音刚落,就被应枢言揪了一下脸。
“胡说。她是我小姑姑,应星璇。”
周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我怎么没听你家里人提起过?”
她在港城待了那么长时间,连应枢言的叔叔婶婶都见过了,按理说不该落下这么近的亲戚啊。
她想了想问:“她是不是在国外定居了?”
应枢言摇头:“她失踪了。从1980年冬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从身后抱住周茉,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低哑。
“所有人都当她是离家出走,当她任性不懂事,和家族决裂。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小姑姑不是任性,她是真的出事了。”
“茉茉,你今天梦到的那个画面,我已经梦了整整十五年。每年冬至,小姑姑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每一次都拼了命地去追她,想问她到底去了哪里,可是无论我怎么跑也追不上,一次又一次……”
周茉感觉到颈侧微凉,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觉得,这是小姑姑给你托的梦吗?她想指引你,找到她的……”
周茉抿了抿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遗体?”
应枢言偏过头,鼻尖擦过她耳廓薄薄的皮肤,自嘲一般笑了笑:“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迷信?”
“不会。”周茉语气坚定,想也不想地反驳,“一次两次是巧合,可你梦了十五年,那就一定不是意外。”
她转过身认真看他,“小姑姑是在桦城失踪的?所以这就是你来桦城当法医的原因?”
“对。”应枢言拉着她来到地图前,“只有我亲自到桦城工作,才有机会接触到公安系统内部卷宗,和失踪人口调查情况。”
可惜从1988年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符合条件的失踪案。
周茉回忆着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茫雪原,眉头微蹙,深感棘手。
这种地貌在东北的冬天太常见了,在没有任何明显特征坐标点的前提下,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就算应枢言再有钱,难道他能把这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全都翻一遍吗?
没有报案,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没关系,没关系的。”周茉用力抱住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充满乐观。
“这个案子我接了。”
……
应星璇是应枢言祖父母的老来女,和上头两个哥哥差了将近三十岁,只比应枢言大哥应钦洲大八个月。
应奶奶高龄产女,身体和精力都不允许她再照顾一个小婴儿,是以应星璇相当于是被长嫂徐婉华带大的,她从小和侄子侄女们一起长大,其中又最喜欢小侄子应枢言。
“大哥从小就淘气,翻墙爬树,招猫逗狗,混世魔王一样。后来二姐也被他‘带坏’,头发剪短,加入学校足球队,事事都要和男孩子争个高下。”
应枢言找出一本颇有年头的旧相册,和周茉一起坐在地毯上,轻声回忆着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
照片里,应星璇和应枢言总是形影不离,一起看书,一起练琴,一起搭积木,偶尔在花园里散步,应星璇拉着小侄子的手,走过几个春秋,身旁的小男孩逐渐抽条长高,变成了高高瘦瘦的少年,而不变的是依旧板着小脸故作严肃的模样。
周茉抽出一张照片和应枢言现在的模样对比,没忍住揉乱他的额发,笑道:“我们应主任真是等比例放大,从小就是大人。”
难怪小姑姑喜欢跟他玩,大概这就是i人的惺惺相惜吧。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十三岁的应枢言和十九岁的应星璇,看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家庭成员的生日聚会上,两个人脸上都被抹了奶油,应星璇笑得眯起眼睛,而应枢言一脸无奈,嫌弃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时我只觉得幼稚,却没想到这是我和小姑姑的最后一张合影。”
应枢言的指尖轻轻拂过相册上的透明覆膜,下面的相纸已经微微泛黄,就像再怎么珍藏都会慢慢褪色的回忆。
周茉掰着手指头算,“1980年,小姑姑也才二十岁,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港城来到桦城呢,是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过去的十年里,是对“海外关系”避之不及的年代,直到1978年12月才落实侨务政.策,平反冤假错案才真正推开。
投资?寻亲?旅游?好像都和一个衣食无忧,家境优渥的富家千金搭不上边啊。
应枢言沉吟片刻后才道:“这就要从应家当年分家说起了。”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果党主力溃败,长江以北基本解.放,江南的大家族都看得清楚,国民政府败局已定。应家老太爷在祖宅开家族会议,定下“树大分枝、两头留根”的规矩。
由当时的大房长子,也就是应枢言的爷爷带上家族七成流动资产,包括几万两黄金、外汇、存货、以及当时在港城商号的股权南下赴港,承接家族海外贸易生意,保住商业火种;
而大房次子则带着剩下三成不动产、祖宅、内地的商号和人脉留下来守根,不管以后天下怎么变,应家的祖宅和根不能丢。
应家本来就在香港有常年合作的贸易商号、有固定的船运合作方,应爷爷过去只是相当于把内地的总部迁过去,很快便在港城站稳脚跟,买地置业。
再加上内地还有自家兄弟留守策应,应爷爷在解放初期做转口贸易,把港城的工业物资运到广州,把内地的土特产、中药材运到港城转卖海外,毫不夸张地说,跑一趟船本金就能翻2-3倍,赚钱真如呼吸一般简单。
听得周茉一边眼红一边又心生向往:那可真是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时势造英雄,多少港城豪门便是从这里发家壮大,从小渔船变成万吨巨轮。
她突然想到:“哎,按理说留在内地的是你叔爷一家,这个亲缘关系算很近了,小姑姑来内地,没去找他们吗?”
论起来,应家留在内地这一支的当家人,就是应星璇的亲二叔啊。
之前是隐隐约约听说过,说应家长辈在那十年间吃了不少苦头,被下放到桦城周边的林场,又因为暗中受到照顾,和桦城结下不解之缘,平反后还捐了不少医院学校图书馆。
周茉就一直以为应枢言是那种爱国华侨,学成归来支援内地建设呢。
应枢言合上相册,轻叹一声,“没错,小姑姑一开始是奔着叔爷一家来的。因为她瞒着家里偷跑来内地,是为了退婚。”
第117章
“等会儿, 你等会儿。”
周茉听糊涂了,“小姑姑来内地退婚?你爷爷给她在内地说了亲事?这也太……太不应该了。”
应星璇是在港城出生长大的,是含着金汤匙的豪门千金, 那个年代港城和内地之间的发展差距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应爷爷怎么会把最小的女儿嫁回来呢?
说句不合适的话, 就算是要联姻,干嘛不在港城找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哥呢, 嫁回内地的意义是?
周茉不由脑洞大开:“难道是那种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应枢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眼神很冷。
“差不多吧。但这门婚事是叔爷那边递过来的消息,说是他们家在下放期间受了某位老领导的恩情, 两家想结亲, 但当时叔爷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孩儿,就想到了我小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