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突然有人告诉他,原来一切都是谎言。
他赔上了一辈子的名声和清誉,到头来,却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野种?!
心电监护仪仿佛坐了过山车,忽上忽下狂飙不停,滴滴声响彻病房。
医生立刻朝门外大喊:“快来人,准备抢救!”
他才给邓书林舌下塞了一片硝酸甘油,心跳监护仪又恢复正常了。
医生:?
病人的求生意志怎么突然如此顽强?
邓书林喘着粗气,枯瘦如枝的手指死死抓住医生手腕,艰难地抬起头,挣扎着望向周茉。
“我有她杀人的证据……还有她把文物运出去的途径……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他为他们母子偷了那么多珍贵文物,从头到尾没沾手拿一分钱,全心全意为儿子的将来考虑。
可苏曼云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她把他耍得团团转,骗了他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会有报应,她也别想逃。
第97章
“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医生小声跟周茉咕哝了句。
他都已经做好了紧急抢救的准备, 除颤仪都要推过来了,又让护士推回去。
周茉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可能这就是,恨比爱更长久吧。
大半辈子的深情成了一场笑话, 难怪邓书林会大破防。
她清清嗓子,委婉暗示医生:“我们要给嫌疑人录口供了。”
“哦哦, 好。”
医生吃了一肚子瓜,恋恋不舍地往外走, 还不放心地叮嘱:“那什么, 我就在办公室待着, 万一又有新情况,千万记得喊我啊。”
清场后, 邓书林很快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交代了个痛快。
“最开始的时候, 我只敢在盘库时做手脚,把一些藏品鉴定为赝品淘汰出去,其实是拿给她去黑市倒卖……后来她胃口越来越大, 不满足于这些小打小闹, 又搭上了一个手艺精湛的造假团伙,就跟我商量着, 把真品直接偷换出去, 卖到国外换更多的钱。”
邓书林双眼放空,语气麻木。
“就连往国外走私的路子, 都是我帮她找的……苏宝堂还有不少伙计从事这一行, 我又在博物馆工作, 改开以后, 政策放松了,我和从前的师兄弟们一直有来往,经他们牵线, 介绍了专门往国外走私宝贝的那伙人。”
苏曼云不想暴露身份,所以邓书林只能自己出面,替她趟好路子,并对外声称“关慧娟”是他的联络人,由她负责跟那头交货、收钱。
“绿柳居,她常去的那家饭馆,就是接头地点,饭店老板的叔叔是我的一个师弟。你们顺着他往下查,应该就能把一整条走私路线都挖出来。”
邓书林说话断断续续,使不上力气,说几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他颤巍巍伸出手,向周茉索要纸笔。
“我可以把这些年经我手倒卖出去的所有文物都列清单写下来,希望对你们能有帮助。”
这位老馆长眼中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
“我是博物馆的罪人,我是国家的罪人……”
就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他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
市局同事一拿到邓书林的文物倒卖清单,马上就要回去复命。
他已经从周茉那里听说,在苏曼云家里搜到了八十万美金赃款,这起文物走私案的规模已经超乎想象,不是他们市局,甚至不是省厅能单独解决的了。
再加上文物造假团伙的出货渠道遍布全国,这起大案势必要层层上报,争取其他省市兄弟单位的协助配合。
大案,意味着风险与机遇并存。办得好能在领导面前露脸,办砸了就只能露屁股了。
“小周妹子,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你是这个。”
市局同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斗志昂扬地出门去了。
病房里,周茉继续问邓书林:“关慧娟、她姨妈、还有胡勤学的死都是苏曼云干的吗?”
邓书林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她怎么和关慧娟认识的,那天晚上她跑来找我,说自己好像杀人了,求我帮她处理尸体,我们就一起把那个姑娘丢进了白梁河……”
“关慧娟的姨妈死于煤气中毒,等我收到消息时,人都已经火化了。我问过苏曼云是不是她做的,她没承认,但我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还有,胡勤学。”邓书林踌躇片刻后,才破罐破摔似的承认了,“用□□伪造心脏病发作是我教她的。江花……她姑姑在医院上班,我听她说过有个护士做事马虎,给病人打□□时忘了调低速度,差点闹出人命。”
邓书林不愿承认自己那时候一直嫉妒胡勤学,所以在苏曼云哭着来找他求助时,顺水推舟给她出了这个杀人灭口的主意。
没想到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后,苏曼云会把这招原样奉还给他,真是讽刺。
这些秘密在他心头压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能解脱了。
邓书林呆坐在病床上,怔怔望向窗外。
天边浮云聚散流动,变幻不一,难以捉摸。
正如苏曼云的那颗心。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她骗了他这么多年,就只拿他当收拾烂摊子和赚钱的工具吗?
周茉整理好笔录,起身走到陈江花面前,握了握她冰凉的双手。
“陈阿姨,您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江花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明后天吧。我儿子比女儿离得近一点,他应该能先到。”
“那就好。”周茉轻声安慰,“想想您的孩子,还有孙辈,千万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们,别自己硬撑。”
陈江花冲她挤出一个微笑,“好姑娘,谢谢你。”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早就不是那个一遇到事就吓得直哭的小媳妇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个老东西影响到孩子们在单位的前途。
陈江花也管周茉要了几张草稿纸,趴在窗台上认认真真写起自述材料来。
……
周茉收获满满回到分局。
“邓书林全都撂了?”
黄建海一个跨步上前,抓着周茉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语气兴奋。
“我刚接到市局电话,咱们这案子放在全国都是个大炮仗,绝对能炸出大动静来!”
周茉被他的铁砂掌晃得龇牙咧嘴,无奈笑道:“确实是个大案子,咱们接下来恐怕要忙成陀螺了,说不定还要全国出差呢。”
“那怕啥,忙点好啊。”黄建海沉声道:“那些卖往全国各地文玩市场的假货就不说了,倒卖到国外的真品,还是得尽可能想办法追回来。”
有同事好奇地问:“周茉,你怎么撬开邓书林的嘴?”
“因为我告诉他,他这些年一直在养别人的儿子。”
周茉将活动黑板拉过来,唰唰写下几组不同的血型组合。
在亲子鉴定尚未普及的年代,通过父母血型推断孩子血型,在办案过程中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我也是受到雷子的启发,他说胡耀东窝窝囊囊的,看着不像邓书林的儿子,就试着查了查,还真让我猜中了。”
周茉耸耸肩,“就算邓书林对苏曼云是真爱,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欺骗啊。”
男人总是对传宗接代有种莫名的执念。
何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以前在派出所,见过有不少重组家庭的丈夫,对继子继女也能视如己出的,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种爱屋及乌。”
但前提是两口子之间要坦诚相待,不能搞欺骗耍手段这一套。
小张眼珠一转,兴致勃勃猜测:“如果邓书林早就知道胡耀东不是自己生的,他还会为了苏曼云铤而走险吗?”
“应该也会吧?”
周茉摸着下巴,不确定的道:“他都能替苏曼云处理关慧娟的尸体了,那时候还没有孩子的事儿呢。”
还有他对胡勤学的嫉妒和杀意,深藏于人性中的恶念凝成恶果,在浸透毒汁的土地上肆意生长。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越陷越深,再也回不了头。
……
“邓书林已经全都交代了。”
再次来到审讯室,周茉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苏曼云,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你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午夜梦回时不会感到心虚害怕吗?”
“他全都说了?!”
苏曼云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形势便天翻地覆,她的负隅顽抗仿佛成了笑话。
“蠢货,懦夫,废物!”
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咒骂着,面目狰狞到扭曲,再也看不到那个给周茉喂水剥鸡蛋的慈祥老太太形象。
“就差一点……”她瞪着周茉,咬牙切齿,“只要你们再晚进来一分钟,我就能把那支药推进他的输液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