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上门要画有点不体面,还挨了老领导几记眼刀子,以往攒下的人情都白费了,但最起码他的工作保住了啊。
康桥安骑上自行车往回赶,结果离老远就看到博物馆办公区外面被一队警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急刹停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才走了一个小时,馆里就出事了?
他鬼鬼祟祟调转自行车头,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给自己在馆里的心腹。
“康馆长,您上哪儿去了?”心腹用手捂着话筒,不敢大声说话,语气焦急,“出大事了,邓馆长刚才被救护车拉走了,听说是珍品库出了问题……路处长发了好大脾气,正到处派人找您呢!”
康桥安暗道不好,难道是他私下里搞的那些小动作被调查组发三了?
他一时慌了神,再看博物馆入口就像个有去无回的断头路,下意识就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结果还没骑出去两条街,就被警察开车追上,当场擒获。
“你跑什么?!”
康桥安满头大汗,浑身哆嗦,瘫倒在地,仿佛一团融化的猪油。
等被黄建海押上警车,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我交代,我都交代……前两年馆里拨款做库房翻新,我是项目负责人,就和施工队串通做假账,总共现十万的经费,实际上只花了十二万……”
施工队工头是他小舅子的好哥们,这一笔账康桥安就分了十来万。
难道是施工队用的材料太差,防水防潮没做到位,害得珍品库里的一级文物氧化损毁了?
不然邓馆长也不会被气得晕死过去,那老头子一辈子最在乎的只有馆里的文物,爱惜的跟什么似的。
贪污罪,再加上文物损毁罪,他得判多少年啊?
康桥安流下悔恨的眼泪,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黄建海和副驾驶的何冰对了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无语。
三在抓的是掉包文物的内鬼,你一个贪污犯瞎跑什么?
也行,就当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给他办了。
……
周茉趁乱溜进入事档案室,管理员不在,她打开一个铁皮柜,抽出几份档案翻了翻,不由蹙眉。
人事档案上贴的都是职工近照,她要找二现十年前的老照片不在其中。
老照片,旧影像资料,馆史……难道在信息资料室?
周茉眉头舒展开来,这下好了,她有熟人啊。
“高老师。”
她找到高文年,嘀嘀咕咕跟他说了自己的要求。
“你要找馆里老员工二现十年前的照片?”
周茉点头,小声补充:“可能和我们之前追查的余翔及造假团伙有关。”
高文年稍一思索,很快找到对应的资料柜,翻出一大堆六七十年代的馆史资料,包括当时的历年职工合影。
泛黄的底片已经有些微模糊,周茉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努力辨认,忽然一指第现排左起第五个人头,问:“这个人三在还在馆里工作吗?”
高文年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小周啊,你说这人和文物造假团伙有关?”
“嗯,而且他十有八.九就是偷拿真品出去翻模的内鬼。”周茉道。
“不可能。”高文年飞快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几分,“这人……这人就是你刚刚才见过的,邓书林邓馆长啊!”
第94章
和关慧娟一起拍照的年轻男人是邓馆长?
别说高文年不肯相信, 就连周茉也吃了一惊。
她盯着那张印着1957年的日期,备注是桦城博物馆筹建时拍下的第一代职工大合照,怎么也没办法将照片上意气风发的青年, 和不久前才被救护车拉走的病弱老者联系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跟关慧娟站在一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代人。
难怪周茉在博物馆里找了一圈都没发现目标,她甚至一开始就没往这位老馆长身上想。
见她垂眸不语, 高文年有些着急, 又替老领导辩解:“小周啊, 你是不是弄错了?邓馆长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桦城博物馆,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经过他的手, 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怎么舍得把它们换出去卖钱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邓书林倒卖文物牟利,那赚来的钱呢, 钱都放哪儿去了?
“邓馆长一双儿女都参与了三线援建工程, 一个在川省,一个去了陕北, 家里就他和老伴两个人, 住的是最老的那批福利房,墙皮掉了也舍不得花钱补, 不大的屋子里被专业书塞得满满当当, 客厅里至今摆的还是一台14寸黑白电视……就他天天上班骑的那辆自行车, 辐条都换了好几根了。”
说到动情处, 高文年眼眶微红,“全省文博系统里谁不知道邓馆长是一生清贫,两袖清风的老文博人, 绝无半点私心哪。”
他宁愿相信是康桥安干的——看看姓康的都把自己吃成什么样了?博物馆每月发的那点儿工资够他往嘴里塞吗?
周茉没有急着反驳,从挎包里拿出胡耀东和关慧娟的照片。
“高老师,您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邓书林和这两个人有接触?”
高文年不敢马虎,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小伙子我没什么印象。”他拿开胡耀东的照片,“但是这位大姐……大概前两个月,有一次我去邓馆长家里找他讨论专业问题,正好碰上她也在屋里。”
当时邓书林对他解释,说是他老伴搬东西时不小心扭伤了腰,就找了个钟点工过来帮忙收拾几天。
高文年也没多想,因为他和妻子有时工作忙起来顾不上家里,也会从外面请人干活,像是擦玻璃,拆洗换季时的床单被面之类的。
周茉想了想又问:“那您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钟点工印象深刻呢,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的记性和眼力一向很好。”高文年点点自己的脑袋。
毕竟他成天和文物资料打交道,那些细小的纹饰线条,色彩的深浅变化,无时无刻不在训练强化着他的观察力。
“再有就是,我注意到那个大姐干活很利索,人也拾掇得很精神,整理邓馆长家里那些藏书和摆件时,动作很轻很小心,还会准备好几块不同的抹布,干的湿的都有,总之就是做事很细致。我那时还想着,正好你穆阿姨对家里找的上一个钟点工不满意,嫌她毛毛躁躁还没有分寸感,老是打听我们家的事儿……”
高文年这才多关注了几眼,后来还问过邓书林,他家那个钟点工大姐是在哪儿找的,有没有留个联系方式。
“但是邓馆长说,他就请了那一回,嫌收费太贵,后来就宁可自己干活了,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联系。”
高文年只好作罢。
周茉点头表示知道了。
眼看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新线索了,周茉拜托高文年找个空的档案袋,把跟邓书林有关的档案、文件、资料之类的通通装进去,带回队里慢慢研究。
正要离开时,穆局长来了。
“剑英……”
高文年才打了个招呼,妻子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周茉:“怎么样,有新发现吗?”
周茉下意识站直身体,“报告穆局,有发现。”
她将邓书林和关慧娟可能有联系的情况如实汇报。
“邓馆长?”穆剑英不由挑眉,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
高文年忍不住插话:“对吧,你和邓馆长也认识很多年了,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穆局长微微板起脸,严肃道:“高文年同志,警方办案不能夹带私人感情,请你回避。”
高文年:……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气呼呼走到办公室角落,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周茉偷偷吐了下舌头,有些无措。
怎么办个案子,还给领导整出家庭矛盾来了?
“不用管他,一会儿自己就好了。”穆剑英用气音悄悄说了一句,拉着周茉又往窗边走了两步,听她的分析。
周茉:“之前我们队的同事盯梢时,的确发现关慧娟有做钟点工的兼职。但她接单的范围大多是在自家附近,以邻居和熟人介绍居多,也就是打发时间,赚个买菜钱,远远达不到邓书林口中的‘收费贵’的说法。”
穆剑英若有所思,“邓馆长家离老棉纺厂家属院有一定距离,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跑这么远来接单。所以你觉得钟点工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方便她在某些地方自由出入,而不引人怀疑?”
“没错,这还是之前美院那个案子给我的启发。”周茉道,“像是维修工、清洁工、保姆,这类平时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角色,其实反而能轻易进入很多地方。”
不是有个段子吗,只要你穿上维修工制服,肩膀上再扛个梯子,就连白宫也能大摇大摆混进去。
穆剑英被她逗笑,微微翘起唇角,“看来我以后要把市局的清洁工挨个认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