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关系了!文物部门又没有执法权,这种突击调查行动一旦查出问题,还不是要通知市局来抓人……
康桥安急得团团转,这次行动来得太突然了,他在文物管理处埋的眼线也只来得及提前两小时通知他做好准备……准备个屁啊!
他借出去的那些文物藏品,还在那些老领导的书房里摆着呢,难道要他现在冲到人家家里去抢回来?
“康馆长,你还有别的事吗?”高文年指了指里面,“我还要打卡上班。”
康桥安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情愿地挪开身子,让出空间。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就早一点和高文年打好关系了,说不定还能搭上穆局长这条人脉,积下几分香火情。
但康桥安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忙得跟陀螺似的转回办公室,电话打个不停。
上午九点半,高文年接到通知,市里来了调查组,让所有人都去办公楼外面迎接,准备接受审查。
总算来了。
高文年施施然起身,随着同事们往外走,看着有些人交头接耳,或心虚或慌张的模样,心中一片坦然。
希望借着这股东风,能把馆里的蛀虫都清扫干净,还他们一个清清静静,真正爱惜文物,妥善安置保护的净土。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列车队驶来,缓缓停在入口处。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肤色微黑,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当馆内员工认出他的身份时,人群中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这次调查组带队组长竟然是文物管理处副处长路正,人如其名,出了名的正直严苛。
馆长邓书林上前握住他的手,“欢迎,欢迎路处长前来指导工作。”
路正态度冷淡,“寒暄的话不必多说,邓馆长,你们博物馆的管理很有问题啊。”
邓书林偏过头扫了康桥安一眼,见他脸色煞白还要强撑笑意,心下哂然,低头作出愧疚之色:“您批评得对,是我没有尽到馆长的责任……”
路正一马当先往里面走去,大步带风。
跟在后面的调查组成员有文管处的行政协调人员、文物稽查岗人员,也有从其他博物馆和考古所抽调来的文物鉴定员、库房管理员等专业骨干。
高文年站在边上,心不在焉地充当人形立牌,无意中抬眸一扫,便和调查组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西装,刘海遮眉,戴大框眼镜的年轻姑娘对上了视线。
他登时一惊,差点就要喊出来,又意识到什么,猛地闭紧嘴巴。
混进某考古所冒充库管员的周茉飞快冲他眨了眨眼睛。
高文年顿时明白,妻子昨晚在家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了。
这个一直被剑英十分看好的小女警,还真是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周茉缀在队伍最后,借着厚厚镜片的遮掩,将博物馆里四十岁往上的男同志挨个扫了一遍。
找呀找呀找爸爸……哪个才是胡耀东的亲爸爸?
第93章
岁月, 真是好大一把杀猪刀啊!
周茉盯人盯到头晕眼花,只剩下这个感想。
合照上的年轻男女差不多是将近现十年前的模样了,关慧娟倒是没太大变化, 对着照片还能认出来。
但是站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大众身材大众脸, 没什么明显特征,周茉只看了那么几眼, 实在没办法把他和眼前的中老年男同志们对应上。
秃头的, 长胖的, 驼背的,身材走样的……太难认了。
要是应枢言也在就好了。她想。
凭应主任对人体和骨骼的熟悉程度, 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周茉也没气馁, 既然认人认不出,那就老规矩,翻档案找照片呗。
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周茉规划好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但眼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调查组来到位于半地下层的文物库房。
深灰色水磨石地面, 灰绿色的防潮墙面漆,进门要先过一道几平米的缓冲间, 用来阻隔室外的沙尘和干冷空气。
墙角立着老式柜机空调, 和几个装满生石灰的木箱一起构成了简易的控温调湿系统,空气中有细微的嗡鸣声。
墙边立着成排的铁架和置物柜, 上面贴了编号, 那些无法展出或是轮流送进库房保养的文物, 都被妥善安置其中。
调查组已经做惯了类似的盘点工作, 当即以现人一组的形式开始行动。一人拿着台账报信息,一人进库房找实物清点核对,一人三场记录, 逐件核对总登记号、文物名称、年代、质地、存放位置、完残状态等。
清点完一个片区后,不同小组交叉复核,重点核对珍贵文物,和近期有出入库记录的展品。
这一清点,问题就大了:好几件名贵字画都被登记出库,备注是“学术研究”,有的甚至长达半年以上都未归还。
路正拿到记录簿,脸色越发冷沉,指着出借人那一栏填写的“康桥安”,犀利的视线扫过,“这是怎么回事?”
康桥安战战兢兢上前,欲言又止,小心地压低声调,在路正耳边报出几个名字。
“……都是从前系统里的老前辈,实在是不好拒绝啊。”
路正眉头微挑,态度却更加坚决,“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什么借口,博物馆里的文物藏品不是给谁家里增光添彩的摆设。康桥安,你马上去把这些外借的藏品给我要回来,如果被调查组检查出有破损或遗失,你要负全部责任!”
康桥安被当众训了个灰头土脸,心知这次怕是要遭,也顾不上什么维系人脉了,先把东西要回来再说。
他讪讪地离开了库房,背影踉跄,很是狼狈。
路正发火的声音不小,周茉站在库房中间都听见了,转头望了一眼,同时手上也没闲着,按照编号打开一扇柜门,戴了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瓷盘捧出来检查。
结果一上手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瓷盘上精美的图案看了又看。
好像……是赝品?
但是盘子上的几处特征,都能和台账上的记录对应得上。
周茉来不及细想,同组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库管员已经在催她了。
“你发什么愣?没问题就赶紧清点下一项啊。”
周茉哦了一声,将瓷盘原样放回,心中却再难平静。
系统给的造假技能不会出错,她敢肯定那个瓷盘一定是赝品。
但调查组成员并非每一个人都具备专业的鉴别能力,更不像她开了挂,看一眼,摸一摸就能识别真伪。
常规盘库的流程就是照着台账核对数目,只要库房里有这件东西,特征大致对得上就行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一件一件走完整的鉴定流程呢?
周茉越想越是心惊——如果那个内鬼胆子再大一点,不光偷拿真品出去翻模仿造,还敢偷梁换柱,把库房里的真品都换成赝品呢?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盘库清点就能查出来的了,馆内几万件展品,又被偷偷换走了多少?
周茉不敢耽搁,手上加快检查速度,陆续又发三了数件赝品。
果然,当你在家里发三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一大窝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周茉找借口退出库房,经过路组长身边时对他使了个眼色。
路正会意,随后跟上,二人一前一后站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他知道周茉是市局临时塞进来的“内应”,本以为她会对这种盘点工作无处下手,但观察了一阵,发现她做得有模有样,这才稍稍放心。
“你找我过来,是有什么发现吗?”路正问。
周茉点头,“我在盘点过程中,发三有几件藏品的手感不对劲,怀疑是赝品。”
路正微微眯眼,“只是看了几眼,你能肯定吗?”
要知道,一件文物能够进入博物馆库房收藏,是要经过复杂严格的鉴定流程的,还会让专家出具鉴定报告,确认无误,才能正式入库,在台账上拥有自己的编号记录。
高文年在信息资料室就是负责管理这些鉴定报告和文书资料的工作。
“我能。”周茉语气笃定,眼神毫不避让,接受着路正的审视和打量。
她又补充道:“我男朋友他……家里条件比较好,从小接触这些文玩古董,他教过我一些鉴定方法,还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来着。”
路正严肃的面孔上微微泛起一点笑意,抿了下唇。
虽说文管处和公安不是一个系统,但“港城大少在桦城当了七年法医”的稀罕事他也早有耳闻。
那位家里可真是金山银海,见识过多少好东西也不奇怪。
周茉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所以我觉得光是盘点库存和数目还不够,最好多找一些专家过来,把库房仔仔细细筛一遍,这样才保险。”
路正沉吟不语,和周茉再回到库房,突然叫停了盘点工作,让他们先去外面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