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星宇板着脸硬邦邦地补充:“抵抗没有任何意义,自首才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两位警官,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程雪一脸无辜地摇头,“为什么你们还是怀疑我要害博文呢?我说过,他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周茉拿出那本《雪夜行》,“这是你在学校图书馆借过的书,里面详细描述了凶手如何用铊盐投毒。你还拿着这本书去问过唐博文的室友,化学系的严午。程雪,你昨天是怎么跟我说的,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程雪定定看着封皮,眉心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我确实看过这本书。因为我有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就是研究外国文学本土化翻译的问题,有段时间借了很多这类小说来对比分析……可能是我当时对这种杀人手法很好奇?刚好博文的室友就是学化学的,所以我就跟他打听了几句。”
程雪抬手别了一下头发,不紧不慢说道:“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谁会把小说里虚构的剧情一直放在心上呢?而且博文住院的时候,他自己都说是肠胃炎,医生也没检查出别的症状,我又不是学医的,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
“那你怎么解释,26号有人冒充严午的笔迹进入化学楼试剂库房?”
周茉又拿出一份证据,“严午已经亲口承认,他和你私下里有过频繁来往,你问他做实验有没有用过铊盐,打听过化学楼试剂库房的位置。他还知道你被唐博文打过,知道你不堪忍受被他一直控制……”
“够了。”程雪声音变冷,用力咬住嘴唇,“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垂下眼睛,平静地撸起袖子,上面层层叠叠布满着新旧交加的伤痕。
雷星宇瞳孔一紧,下意识地身体前倾,又连忙移开目光,握紧了拳头。
程雪手指停在领口纽扣,冲周茉微笑,“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你要看吗?”
“程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也承认唐博文确实不是个东西,但这不是你采取极端手段报复他的理由,更不值得为了一个渣男赔上你的后半辈子。”
周茉走到她身边,帮她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现在交代一切还来得及,唐博文的情况正在好转,到了法庭上,你的罪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警官,谢谢你。”
程雪仰起头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真诚几分的笑容,随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给博文下毒,没有。”
周茉站直身子,后退了几步看她,眼底漫出失望。
“1月26号,就是你们说博文中毒的那天。”程雪声音很轻,不疾不徐地回忆,“那天博文一大早就去机房打印留学材料,而我一直在图书馆学习,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和他见面。请问我要如何给他下毒呢?”
雷星宇脱口而出:“你没和他见过面,为什么在唐博文的保温杯里检测出残留的铊盐,杯子上还有你的指纹?”
程雪不由失笑:“因为我要给博文打水啊,他住院那几天行动不便,饭菜和热水都是我去外面带回来的,我给他接水,刷洗杯子,上面当然有我的指纹。”
周茉看她的眼神越发凝重而严肃。
唐博文中毒初期症状被误判为肠胃炎,因此错过了最早的问话和固定证据的时间。
程雪既然敢说她26号没见过唐博文,那么图书馆里的同学都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现在缺少的就是能够证明是程雪在唐博文水杯里下毒的直接证据,如果找不到这个证据,光凭警方的推理分析,无法指控程雪投毒,构不成完整的闭合证据链。
难怪她如此有恃无恐,不光有严午这个痴情的挡箭牌,就算他迫于压力坦白一切,他的口供依旧只能作为间接证据。
“程雪,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你浪费了这份天赋,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周茉最后看了她一眼,叫上雷星宇,一起离开审讯室。
房门被重重关上,程雪怔怔地望着周茉离开的背影,眼前不断闪过她那掺杂着同情和失望的眼神。
对不起啊,周警官,但我真的不能承认……
程雪低下头,任凭长发遮住自己的面容。
……
雷星宇跟在周茉身边,大气也不敢出,时不时偷瞄一眼她的脸色。
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到大办公室,面对同事们期待的眼神,周茉吐出一口气,摊开双手。
“没招。”
是程雪没招,也是周茉拿她没招了。
“别气馁,办案子不就是这样,哪个嫌疑人会一坐下就老实交代一切啊,还不都是抱着侥幸心理,能扛多久扛多久。”
黄建海塞给她一个桔子,“消消气,甜甜嘴。”
周茉三两下扒出一个完整的桔子皮,顺手放到暖气片上,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分给雷星宇一半。
“太甜了,我不爱吃。”
雷星宇不明就里,“甜还不好?你不吃我吃。”
他一口整个扔进嘴里,才嚼了两下,整个人瞬间呆住,片刻后爆发出怪叫。
“啊啊啊酸死了!周茉!!!”
周茉已经第一时间躲到黄建海身后,“是黄队说桔子甜的!”
雷星宇抱着大茶缸子吨吨吨,喝到肚皮都微微鼓起来,才把嘴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麻压下去,一脸委屈:“师父,你到底是想坑谁啊?”
“臭小子,我谁也没想坑。”
黄建海也纳闷了,这一兜桔子是他早上新买回来的,刚才大家吃了都说甜,怎么偏偏给周茉拿了个最酸的?
“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也知道我出师不利,送我一个酸桔子醒醒脑。”
周茉把剩下的桔子瓣都吃了,面无表情嚼嚼嚼。
酸吗?再酸也没她心里酸。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没错,程雪一定和本案脱不开关系,但现在偏偏找不出直接证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何冰拍了两下手,“好了,大家也集思广益,想一想还能从什么地方找出程雪投毒的证据。”
“小张不是在医院等唐博文苏醒吗,问问他26号那天到底都吃了喝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程雪送去的?”
“申请对程雪寝室的搜查令,说不定能找到没用完的铊盐?”
“再去男生宿舍楼里问问26号那天留在寝室的学生,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接近唐博文的寝室?”
“对啊,程雪说她26号一直在图书馆,中间还说不定去上厕所,或者去食堂吃饭了呢,谁能保证她一整天都在里面没出来过?”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纷纷提供新的侦破思路。
一阵滑轮滚动声传来,周茉将移动黑板拉到中间。
“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一下,我们都觉得程雪给唐博文下毒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她既然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不忍了呢?”
周茉在唐博文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下“出国留学”。
“如果唐博文能顺利申请下来公费留学的名额,半年后就要出国,接下来至少三四年不能和程雪见面,也不能控制她,打骂她,这不算是自由了吗?”
半年而已,再忍一忍就熬过去了,为什么要想不开给唐博文下毒?
雷星宇眼珠一转,举手:“万一唐家想让程雪和唐博文先结婚,然后唐博文再出国呢?”
周茉摇头:“这个理由也不够充分。程雪已经大四了,等她毕业找到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完全可以离开唐家,离开程丹凤。”
就程丹凤对程雪那么恶劣的态度,她不觉得程雪有舍不得离开的理由。
退一万步讲,她都敢给唐博文下毒了,难道还没有出走的勇气吗?
何冰开口:“昨天唐博文的室友提到,他见过唐博文和别的女生搂搂抱抱,也许是因为他变心了?”
说完他自己就否决了,“不对,程雪又不是真心喜欢唐博文,她巴不得唐博文变心,和自己分手才好。”
“说来说去,我们似乎都没找到程雪真正的作案动机。”
雷星宇恍然大悟,“对了,就像邵衡那个案子,他是因为看到邵秋萍的肺癌诊断书,受了刺激才会动手杀人。那程雪……程雪得了绝症?还是程丹凤得了绝症?”
把黄建海都气笑了,“少在这儿生搬硬套!”
周茉还在回忆她和程雪的对话。
程雪反复强调,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
她是撒了很多谎,对自己,对严午,对其他所有人,但或许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严午是她的挡箭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挡箭牌?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充其量是在他中毒后拖延时间、销毁证据,顶多算个从犯,所以才敢跟周茉硬扛。
周茉在程雪名字旁边写了个“从犯?”,对大家说出她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