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安柏还要说什么,被梯下的郑青与裴霁给拉扯下去,
“你消停些吧,我还没见昭钧在谁手里吃过亏,今日被你折腾得路都走不稳了。你作为他的兄弟不帮他便罢,反而可劲折腾他,你小心他秋后算账!”
“对啊,小子,你也没娶媳妇呢,回头我等着看你娶哪家媳妇,待迎亲时,我定怂恿对方请昭钧坐镇,届时报仇雪恨!”
蒋安柏闻言恍惚一笑。
会有那一日吗,他倒是盼着那一日快些到来,如此表明他已忘却这一段情分,可踏踏实实结婚生子了。
裴昭钧这厢跨过穿堂来到庭院正中,大红的地毯铺至正院屋檐下,廊庑挤满了受邀观礼的女眷与仆妇,个个洋溢着笑脸。
一身嫁衣的许熙宜便亭亭立在台阶下,只见她身着鸳鸯对襟通袖绣凤凰喜服,身披霞帔,头盖鸳鸯喜帕,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叫裴昭钧瞧不真切。
盈盈而立,娴静得不像话。
裴昭钧每往前一步,那种不真实感便强烈一分。
总觉得以许熙宜闹腾的性子,绝不可能这么顺顺利利让他牵走。双眸下意识往屋檐四下扫视,唯恐哪个角落探出一张笑脸,告诉他,眼前这个新娘是伪装。
及近,立在她跟前,裴昭钧迟迟没伸手。
用眼神朝周嬷嬷询问,眼前这人是否真是许熙宜。
周嬷嬷见他一动不动,颇有些啼笑皆非,“姑爷,您这是喝醉了吧,还迟疑什么,快些将新娘子牵上花轿吧,可别误了吉时。”
裴昭钧定了定神,朝许熙宜轻声唤道,“熙宜,伸手。”
红盖头下的新娘子伸出纤纤素手。
裴昭钧抬手一牵,指腹往她掌心抚去,摸到虎口处熟悉的老茧,确认是许熙宜,这才松一口气,将手中的红绸递给她,“熙宜,跟我走。”
新郎官在众人祝贺下,牵着新娘子迈出许府大门。
又在一片鞭炮声中把人送上喜轿,锣鼓一响,热热闹闹望裴府进发。
这一路,许熙宜全程没吱个声,裴昭钧几度回眸,总觉得她安静得不同寻常。
总算在酉时初刻抵达裴府,过火盆、踩瓦片、跨马鞍,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每一步走的稳稳当当,最后裴昭钧亲自将许熙宜搀起,在喜婆的高颂下,将人送去洞房。
自前院行至裴昭钧的正院,尚有好长一段距离,中途裴昭钧察觉许熙宜步伐比平日拘谨,不由担心,“熙宜,可是凤冠太重?”
“还好,我少时常顶着铁盆习武,这点重量奈何不了我。”
“可是嫁衣繁复?”
“有一年我帮着爹爹破案,冒充人家喜娘坐喜轿,那身嫁衣粗织劣质,可没咱这一件轻盈舒适。”
“那可是乏累了,身子不适?”
这回许熙宜语气略顿,否认道,“倒也没有。”
那就是紧张。
裴昭钧用力握了握她手腕,轻声安抚,“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往后咱一家子热热闹闹过日子,必是一路坦途。”
这回许熙宜蠕动嘴唇,倒是没说什么。
终于抵达洞房,裴府的姻亲族人早候在这了,欢欢喜喜将新人迎进洞房,又是撒帐歌,又是坐帐坐福,夫妻二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听从喜婆指示,时起时坐,好不忙活,总算到了挑盖头的环节。
裴昭钧用喜杖轻轻撩开一角,先露出来的是许熙宜一抹下颌,圆润而白皙,盖头一寸寸往上挑,渐渐露出一整张脸蛋。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红白交叠,妆色虽浓,却掩不住五官的底子。一双清致的眸子纯澈而明丽,眼尾描着层次渐进的燕尾妆,宛如飘着一撮霞云,显得整个人艳丽极了。
裴昭钧一眼看呆了去。
不仅是因好看,也因从未见许熙宜这副装扮,仿佛换了个人。
大抵是一下不曾适应喜房的光亮,许熙宜眼睫避了避,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害羞。
“哟哟,新娘子害羞了。”
“真真美极!”
“来来来,快饮了这盏合卺酒,往后便是患难与共白头偕老的夫妻啦。”
许熙宜不是没见过别人成亲,她素来也爱往人喜房里蹭,抢抢红包,闹闹洞房。
今日到了自个身上,见那么多张笑脸簇拥着自己,反有些拘谨。
这时,匏瓜递上来,红线连柄,夫妻二人一人一半。
许熙宜接过自己这一半,发现裴昭钧端端正正坐在对面。
那是极其夺目的一张脸,双眉斜飞入鬓,鼻梁高而挺,五官十分贵气,眸子毫不错目地注视她,宛如框出一世春花秋月朗日清风,又宛如倾照一斛月光。
这么好看的夫君,今夜光看,也足够了。
许熙宜慷慨地举起酒盏,“夫君,我敬你。”
这声夫君叫到裴昭钧心坎上,他硬生生忍住心头的悸动,回了一礼,“夫人在上,往后我与夫人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说什么都没听清,只看清了对方的笑眼。
总算仪式结束,在裴昭钧眼风下,裴家妹妹们均散了,屋子里只剩裴昭钧与许熙宜。
几个大丫鬟与嬷嬷们仍在四处布置,二人坐在东次间两两相望。
费劲千辛,熬过数月光景,总算将人娶进门。
裴昭钧面朝她而坐,一时没舍得松开她的手,“熙宜,你手有些凉。”
素日里她身上热得跟火炭似的。
许熙宜脸一红,避开他清隽的目光,低着头道,“吹了一日凉风,还不适应这喜房的温暖。”
双眸垂下后,便再也没瞧他。
裴昭钧只觉今日的许熙宜腼腆得过分,与素日里咄咄逼人火急火燎的模样,判若两人。
莫不是新娘子的矜持?
裴昭钧兀自一笑,没说什么,只柔声道,“饿了吗,我吩咐人给你传膳?”
那腔调真真温柔,温柔到许熙宜光听上一听,便心肝发颤,心虚不已。她不自在地问道,
“你不去宴客吗?”
她记得新郎官将新娘送回洞房后,还得出去应酬。
果不其然,这会儿外头来催了。
裴昭钧没法,又握了握她,安抚道,“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不会让你久等。”
咳咳,倒也不必这么急。
许熙宜苦笑,目送他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丫鬟进来为她取凤冠解嫁衣。
裴昭钧这厢快步回到前院,人一露面,便被人拉进席间喝酒。
好在这儿可不是许府,这里裴昭钧说了算,他将自己爹爹拉来挡酒。
大老爷别的本事没有,酒量一流,主动替儿子挡酒,一轮酒敬下来,裴昭钧没事人一样,大老爷反醉倒在一旁,李夫人吩咐人将他掺进去,瞪了裴昭钧一眼,
“可劲折腾你爹爹。”
再有裴家那么多子弟应酬,裴昭钧还真就抽开了身。
举目一望,不见裴延,裴昭钧问过刘楯,最后在仪门通往垂花门处的走廊发现了裴延。
裴延握着一盏酒,独自立在廊角对月。
裴昭钧见状,负手踱过去,立在他身后问,“怎么,心里还过不去呢?”
裴延一听这话,忙打了个激灵,却也没如过去那般期期艾艾行礼,而是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的,继续喝闷酒。
裴昭钧也不恼,长身杵在廊柱旁,神色郑重少许,
“今日哥哥我大婚,往后她便是你嫂子,那场婚约,便忘了罢。”
“你说忘就能忘?”裴延眼一红,没好气道。
裴昭钧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扶着廊柱笑了笑,大抵是喝了不少,他今日略有醉意,不过姿态仍是端正的。
“那怎么办?她需要你时,你没在她身边,你晾了她多年,在该承担责任时没承担起责任,却又在她不需要你时纠纠缠缠,换做是别家子弟,我怕是早将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他声调清清朗朗,少了往日那份内敛严肃,而多了几分意态风流。
裴延鼓起腮帮子,咬牙道,“你就别戳我痛处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不也认了吗?”
“你瞧瞧你,一身呆气,遇着事便哭,她也一身孩子气,你们俩在一块便是鸡飞狗跳,你们本就不合适。”
裴延终于舍得回头,戳了他一句,“她就合该嫁给你,由你管着惯着对吧。”
“难道不是吗?”裴昭钧失笑,甚至颇有几分自得,“她见着我便爱笑,去哪都肯跟着,对你却避之不及。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压根就不是她的正缘。”
裴延气死了。
“你真喜欢她吗?”身后的男人,嗓音似被夜色侵染,带了几分凉意。
裴延低头不说话。
“你是占有欲作祟,你是不甘心罢了。”裴昭钧冷酷地给他泼凉水,“你从没有为她反抗过,也不曾真正争取过。”
“是你无法反抗吗?不是,裴延,换做我是你,我那么想娶她,哪怕绝食我也要娶,你娘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所以,别在这里装深情,你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