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镛实在是聪慧，于琉璃屋外留下手札，告诉后人如何安全打开此室，并将东西移出来。
也不知许镛当年做了何等精妙设计，此间墓室似乎仍与外界通气，以致东西移出来时并未发生任何变化，经过两日功夫，所有宝贝被安全无误送至皇宫，末帝的棺椁也被移去皇庙预备另行安葬，皇帝大喜，亲自召裴昭钧问明经过，听说许家那段旧怨后，也是狠狠唏嘘了一把。
“放心，朕一定重重赏她，不让她白受这份委屈。”
但事情还没完。
待所有宝贝移出来后，张晋总算在墓室四周发现了埋藏在此的火药。且这么多火药不仅存于墓室，更是延伸去了皇城脚下。看得出来当年末帝有跟戎狄同归于尽的心思。张晋发现时，惊出一身冷汗。
至于为何不曾引爆，要么时间紧急布置不成功，要么诸如许镛等良善之辈不忍京城生灵涂炭，而设法阻止？不论如何，此间真相怕是永世都寻不着了。
如何安全拆除这些火药成了重中之重。
但显见，布置火药的人并非许镛，张晋寻了半晌也没寻到前人留下的指示，只能着火药局与钦天监的人勘察，思量对策。
经过半日斟酌，几名官员总算画出图纸，找到破解之处。
“引线被拴在这处铜盘，首先得将之往西边拧，启动机关，方可露出引线，且要在机关彻底发动之前，剪断引线。”
“很难吗？”张晋问道。
那名官员苦笑，“难倒不难，我算过了，这当中有五弹指的工夫，足够剪断引线，问题在于，多少有些风险，万一出事，命就没了。”
谁敢送命。
张晋抹了一把嘴，陷入两难。
“让我想想...”张晋在祠堂外来回踱步。
许熙宜看得出来他在抉择，这四日来，许熙宜夜里回府歇息，白日总一早赶来许宅查看进展，时不时便与张晋一块用膳，问过了，张晋是家里的长子，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家有老母妻子两个孩子，是家中顶梁柱，他这人向来身先士卒，敢拼敢打，故而三十出头的年纪混到如今三品总兵之位。
跟裴昭钧一般，肯拼，又不要命。
很不容易。
许熙宜不假思索，“我来试试，我手快又稳，不会有事。”
张晋看了她一眼，往一旁签押文书的裴昭钧努了努嘴，“你问他答不答应？”
许熙宜正想说话，那边裴昭钧已听到了，头也不抬回，“你做梦。”
许熙宜耸着肩泄了气。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嗓音。
“熙熙，让我试试吧。”
许熙宜脊背一颤，慢慢转过身来。
这四日，程文耀一直留在祠堂没走，程相凌早被押回大狱，他却坚持留在此处，裴昭钧几度劝他离开，他声称等许家事了再走不迟，裴昭钧请示过皇帝，皇帝准了，也就不再劝。
“我若知道我有本事考中状元，当年也不至于鬼迷心窍，非得到那些宝藏不可，也就不至于跟你祖母离心，一时冲动将她推下河岸。”
他跪在霍氏家族的牌位下，一遍遍自责。
期间，程文耀精力全放在许熙宜身上，时不时过问她与裴昭钧婚事进展，又或了解她与许恃过去的点点滴滴，许熙宜从不搭理他，他便问裴昭钧，或裴昭钧身侧的刘楯，多多少少打探些消息来，心里早毁麻了，却也知覆水难收。
眼下见许熙宜总算肯给他一个眼神，欢喜得擦了擦眼角的灼泪，巴巴张望她，
“我昨日已写了一份认罪书，叫人呈交陛下。熙熙，早年娶你祖母之时....”
“入赘！”许熙宜冰冷地纠正他。
“好！”程文耀咳了几声，从善如流点头，“早年入赘许府时，我便与你祖母承诺，往后科考入仕，挣的第一笔俸银，便给她买首饰，这么多年来，自当年得任翰林编修到如今，我每年的俸禄都单独存下来，搁在觅阁的书房里，攒到如今，已是一笔巨款，我知道你不会收，所以我恳请陛下，以赏银的方式将之转交于你。”
许熙宜白了他一眼，“你犯了大罪，依律你的家产都得归公，你少在这里攒人情面子。”
程文耀缓缓摇头，“熙熙，程家的家产自当抄没充公，不过我有部分家产是许家的，记在霍循之名，依照两朝入赘的律法，此部分私产该归许家，自当由你继承。”
许熙宜看了裴昭钧一眼，裴昭钧点头道，“律法上入赘的男人并无私产权。”与之相对应的，女子带入夫家的嫁妆却归本人所有，不归夫家。
程文耀执掌中枢多年，对朝中法令与施行再熟悉不过，知道如何说服皇帝规避风险，
“除此之外，这座宅子本是许府之宅，包括原先程家的院子，我也恳请陛下将之赏赐于你，这本该是许家的，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我当然不会有顾虑。”许熙宜指着这片祠堂和隔壁的程府，“你占据许府四十九载，租银都够我收你一栋宅子的了。这程府，我要定了！”
程文耀看着神气坦然的她，忽然失笑，“你长得像你祖母，性情却不像。”
看着她，又想起许恃，一阵绞痛漫过来，程文耀险些喘不过气，哽咽道，“我死不足惜，也死不瞑目，遗憾这辈子都不曾见过你爹爹....”说到此处，他抚了一把泪，哭得气若游丝，“我已在认罪书中恳求陛下赐死程相凌，算是为你爹爹报仇了。”
“若有来世，我一定给你祖母、给你爹爹和你做牛做马，弥补这辈子的过错。”
许熙宜眼一红，把脸别过去，不再看他。
程文耀深吸着几口气，略微平复心情，艰难撑起胳膊，看向裴昭钧，
“昭钧，程家公产收归朝中，我无话可说，我的私产不然，全记在霍循名下，我已呈请陛下看在我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将之全部转交熙宜，昭钧，熙宜便托付给你了，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明白吗？”
裴昭钧看着身如枯槁的他，始终难以将曾经名冠四海的首辅，与当年那个负心汉相提并论，却还是神色复杂颔首，
“我一定将她捧在掌心，视如珠宝。”
程文耀重重地闭了闭眼，旋即扶着一侧的木架起身，“来吧，带我去地宫，我来拆引线。”
两名官差小心搀住他，慢慢往后院去，行至许熙宜身侧时，程文耀到底驻了足，目光在她白皙俏丽的面颊掠过，仿佛自那熟悉的五官眉目窥见了曾经那片和煦的春光，那张动人的笑脸。
程文耀含泪望向深蓝的天际，长叹一声。
若有来世多好，若有来世，他一定鞍前马后伺候在她身侧，带她看遍世间山水，饮尽人间风月。
卿岚，我来见你了。
这场罪孽由他而始，也该由他结束。
钦天监与火药局的人一遍又一遍给他演练如何操作，程文耀记在心里，最后由张晋亲自将他送去地宫。
自始至终，许熙宜背身立在门口，不曾看他一眼。
她咬着唇，眼眶布满晶莹的泪，裴昭钧抬步往前，轻轻将人往怀里带，就这般目送程文耀的身影消失在墓口。
他始终没有松开许熙宜，好似预料到了什么，下意识捂住她双耳，果不其然，程文耀进去半刻钟后，地底下突然传来一身闷响，将所有人震了一跳。
又是半刻钟过去，见底下再无动静，张晋拔腿冲进去，片刻后，他折了出来，对着裴昭钧道，
“昭钧，引线成功拆除，但罗盘有机关，程文耀仍是被当场炸死。”
裴昭钧抚了抚怀里的许熙宜，到底叹了一声，“拆除火药，清理现场。”
“好。”
“结束了...”他揉了揉怀里人的耳廓，柔声道，“熙宜，咱们回家。”
第52章
程府隐匿末帝宝藏一案, 震动朝野。皇帝命有司迅速审明真相。
这回裴昭钧主动请辞，念及他与程家的关系，请皇帝另行安排人主审, 原先的刑部尚书刑柯因程相凌一案被拉下马，皇帝提拔了一位能干的侍郎接任，案子便由蒋荣、周庭并这位原刑部侍郎主审。
程文耀不愧在中枢爬摸打滚数十载，深谙政务文书，那手认罪书写得漂亮极了，近乎是一份结案文书，无需三法司多费神, 案情审理得明明白白。
仅仅是正月二十四这一日便结案。
因牵扯与三皇子结党营私，程府罪名不轻。
程相凌被当场赐死，程府女眷并稚儿为奴，十岁以上的男子被发配边关, 又因程文耀临死主动请缨拆除引线，计一线功劳，并裴昭钧的面子在里头, 皇帝下旨, 免除程府嫡长曾孙程轩和程韵为奴之刑，并裴晶母子三人贬为庶人，后三人自程府迁出，住进李夫人一处小宅院。程家财产悉数充公。
程府诸人被迁出府时, 周庭还特意去看了一眼, 以为能寻出不少十八岁的少女，事实是并没有。
云伯告诉他，“随着老太爷年岁渐长，这三年夜里总总睡不安稳, 有一回傍晚在院子里纳凉，一位女婢无意中朝他的方向盈盈一笑，老太爷看迷糊了，这一夜奇迹般睡安稳了，没法子，我只能给他寻年轻的姑娘来，起先将人往他床上塞，却适得其反，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老太爷爱看十八岁的少女，且要爱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