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人与事足以慰藉这贫瘠的一生,忘了作甚,记在心里,如酒弥香。
“干!”
许熙宜连饮三盏。
蒋安柏看着这样豪爽的她,只觉她像一道光,刻在心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熙宜,若哪日我去浔阳,你可要招待我。”
“一言为定。”许熙宜将自己住处与青山观的地址告诉他,
“去江湖行走,报上我的大名,无人敢欺负你。”
“果真?”蒋安柏来了兴致,问起许熙宜在江湖上的经历。
许熙宜捡着有趣的说给他听,蒋安柏方知,那是怎样一个快活肆意的江湖。
她是一只灵燕,可堪翱翔在整片蓝空,而不是困在某一隅。
娶她的心思淡了,欣赏之意又添上几层。
这是一个很独特的姑娘,世间仅此明珠。
“熙宜,今夜咱们不醉不休,干脆吃到明日天亮,你爹爹的灵柩也得天亮才能请走。”
毕竟夜里城门不开。
许熙宜也是这般想。
临走之前,有人相送,也不算遗憾。
这摘星楼的酒菜比之红鹤楼精致不少,便是小菜也别具风格。这让许熙宜想起那一夜,也是在这摘星楼顶,他请她看烟花,当时不觉着,如今回想起,他莫不是刻意请她吃酒的。
心里又酸又涨又喜,交织在一处,混混沌沌,令她没多久吃醉了。
实则也不算醉,就是吃得有些想吐。
“我去一趟恭房。”许熙宜扶案起身,往外走。
门口有侍奉的女婢,显见对此司空见惯,轻车熟路搀着她送往廊庑尽头的恭房,又体贴备了一碗醒酒汤,喂了她喝。
蒋安柏这边也吃了一盅醒酒汤。
不算醉,只是心里难过而已。
谁说只有武林才算江湖,这京城就不算了?
她若能留下来,多好。
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
蒋安柏瞥见裴昭钧,眯了眯眼,踉跄地扶案起身。
“昭钧,你怎么来了?”
裴昭钧扫了一眼没见着许熙宜,心底一沉,“她人呢?”
蒋安柏哦了一声,往外一指,“去恭房了。”
旋即觉着不对,又问,“你怎么来了?”
对上裴昭钧冰冷而裹挟妒火的视线,人也渐渐清醒,旋即两个大男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第43章
蒋安柏脸色冷下来, “你来找熙宜?”
裴昭钧语气也不善,“你来这作甚?”
蒋安柏摊着手,轻嗤一声, “我跟熙宜在此相亲,你不知道吗?这还是你们府上三夫人安排的。”
裴昭钧被“相亲”二字刺的眯了眯眼,凉笑了笑,“相得如何?”
“挺好。”蒋安柏死鸭子嘴硬,指了指桌案杯盘狼藉,“吃得正欢,准备吃到天亮呢。”
“答应你了吗?”裴昭钧直击重点。
“关你什么事?”
“答应你了吗?”他又问, 语气带着嘲讽,神情笃定。
蒋安柏被他气的不说话。
裴昭钧看出端倪,“这顿我请,你吃完了, 可以走了!”他往外抬了抬下颌。
蒋安柏本压着一肚子火,眼下被他刺激得蓬勃而出,一拳照着他鼻梁挥过去,
“我凭什么走?谁让你来掺和的?”
裴昭钧侧身避开, 蒋安柏挥了空,又折回来去揪他衣襟,裴昭钧抬臂将他往外一推,两人身子撞在一处, 均退了两步。
“你看上熙宜了是不是?”蒋安柏指着他, 怒火中烧。
裴昭钧没否认,“既然她没看上你,你可以滚了。”
“该滚的人是你吧。”蒋安柏扶着腰迈过来,脸上交织着嘲讽与愤怒, “裴昭钧,当初说得明明白白,若我娶她为妻,你便认可,怎么,到头来你却要抢我的人?”
“她答应你了吗,就你的人我的人的。”裴昭钧冷嗤。
蒋安柏不怒反笑,“她是还没答应我,可我好歹也是明面上的,你又算什么?抢弟弟的未婚妻?抢好友的心上人?裴昭钧你来晚了,这儿没有你的地,你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有句话叫‘后来居上’,你不知道?”裴昭钧见他赖着不动,抬步过去,拎起他的衣襟将人往外扔,“她成日跟着我早出晚归,住我的院子,用我的人,穿我的衫,我俩好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她既拒绝了你,你就别杵在这碍眼,回去洗洗睡!”
蒋安柏身子板不比他弱,抬脚往他膝盖踹去,人也气乐了,“人家熙宜今夜便要回浔阳,她临走时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可见对你不过尔尔,你连个号码牌都没有,你算哪门子居上?我怕昭钧公子犹在梦中!”
蒋安柏一句话刺在裴昭钧痛处。
裴昭钧本就因许熙宜近来神出鬼没而战战兢兢,唯恐她招呼不打便要离开,这会子自蒋安柏口中得到证实,心里怒火、醋意、后怕搅在一处,宛如一锅沸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先是避开他这一脚,旋即也往他腿侧狠踹去,将他一脚踹去门槛边,
“多亏你帮我拖住她,否则我还赶不及呢。”裴昭钧先把他气上一遭,旋即拍拍手上灰尘,“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回去待着!”他示意身后跟来了的人去搀蒋安柏。
自个则转身去寻许熙宜。
蒋安柏哪忍得这遭,狠甩开刘楯等人,对着裴昭钧鼻梁又是一拳。
裴昭钧这回没防住,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鼻血很快自鼻孔绽出,洒在他那身湛青的直裰。
蒋安柏一愣,裴昭钧趁势回了他一记,两人就这般你一拳我一腿,你来我往,没多久均挂了彩。
蒋安柏到底喝了不少酒,被裴昭钧拎着扔去齐鑫怀里,示意他将人带走。
蒋安柏指着他背影大骂,“你个混账,我饶不了你。”
裴昭钧从容抚了抚衣襟,没理会于他,这时,听得雅间另一侧珠帘响动,轻掀起了眼。
许熙宜收拾干净回来,掀帘进屋,便见屋中立着一人。
一身湛青的直裰,长身玉立,眉目皎然,不是裴昭钧又是谁?
只是细看,笔挺的鼻梁下微微现出一抹血色,显见受了伤,许熙宜习武之人,一眼看出不对,甚至顾不上问他因何在这,只拔腿过来,“你怎么受伤了?”
裴昭钧面不改色解释,“方才蒋安柏喝醉了,我去搀他,不慎撞在了门槛。”
常年在官场爬摸打滚的男人,撒起谎来不露痕迹。
许熙宜瞟了一眼狼藉的地面,觉着不是那么回事,却又想不到旁的可能,“昭钧公子为何在这?”
这话把裴昭钧给问委屈了,“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何在这?”
许熙宜心底一虚,瞥着他冷峻的眉眼,支支吾吾解释,“这不是案子结了么,想请蒋公子吃饭。”
这案子是裴昭钧的功劳,更应请眼前这厮才是。
果然,他眼底现出不满与嘲讽。
不过裴昭钧也没说什么,只朝她伸手,“你问的事有了眉目,我带你去。”
“什么事?”许熙宜一头雾水。
裴昭钧只管来牵她,牵着她往外走,“霍循的事。”
“这么快?”许熙宜大为惊诧,交待他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他就有眉目了?
亏她在京城待了这数月,也没打听到半点消息。
那个人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
想起老嬷嬷临终的遗言,许熙宜心底一时翻江倒海,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一犯迷糊,人被他牵上了马车。
坐进马车后,许熙宜方回过神来,懊恼道,“长公子,有什么话你与我直说,何必把我拉上马车。”她今夜便要走,还与他纠缠作甚?
“要走是吧?”裴昭钧褪去了那层温润的外表,抬手往车壁一拦,将她堵在软榻角落,眼神衔着刺,冷冽昭彰。
许熙宜看着横亘在眼前的长臂,神情变得微妙。
对于任何一个敢拦她去路的人,许熙宜只想问一问对方,谁给你的胆?
但面前这个男人,宽阔的胸膛罩在她跟前,显然有恃无恐。
许熙宜想起曾与他立下的字据,无奈忍了忍,“是。”
这次她没含糊,眼神坚定而无畏。
得到她肯定答复,裴昭钧心口一酸,后怕难过再度漫上来,
“走之前请蒋安柏吃摘星楼?”
许熙宜喉咙哽了哽,气势略弱,“是...”
“请我吃过吗?”
许熙宜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心里开始发虚。
男人眉目逼近,气息也越发灼人,
“他比我对你更好?给你买过大闸蟹?给你送过四千两一只的碧玺镯子?准你肆无忌惮出入官署区?管你吃穿用度?给你裁各式各样的花裙子?”
一句句砸下来,砸得许熙宜面红耳赤,回想起每每戴着那个镯子出门姑娘们异样好奇的目光,终于反应过来,那个所谓的“琉璃”镯子实则是稀有的碧玺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