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耀与程相凌这边一直抓着许恃“身为人臣不肯为君分忧”这一处,意在为自己洗脱罪名,认定许恃不奉君诏,绝食而亡便是欺君。
裴昭钧当然不能坐视他们得逞,有理有据,一一驳斥,最后指责程相凌打着皇帝旗号私自囚禁朝官,又主使家丁公然抢夺大理寺证据,才是真正欺君罔上冒犯天威之徒。
桩桩踩在程相凌死穴。
不过程文耀也不是好惹的,不断寻到程相凌如何费尽心思寻找堪舆之才的证据,证明程相凌是竭诚为公,并无私心,怎奈底下人会错意,办错了事,害他背锅。
程文耀极是聪慧,他并不强行为程相凌洗脱罪名,只是一再强调,他情有可原,不求脱罪,只求减轻刑罚。他不跟裴昭钧斗法,一心走圣上和司礼监的路子,处处伏低做小。
甚至为了得到司礼监掌印的支持,暗中着人为徐州私盐贩卖一事开脱。
裴昭钧也不赖,找人给程文耀上了点眼药,弹劾他勾连司礼监,逼得刘珍明不得不置身事外。
裴昭钧欲绳之以法。
程文耀却推脱以“情”。
双方之间斗得如火如荼。
整整三日,每日邸报准时抵达。
初十这一日夜里的邸报写着,案子将于近日公开审理,并最终定罪。
许熙宜心里不免有些挂念,这个近日到底是哪日?
拿着邸报在院中徘徊。
头顶月色正明,月轮虽不够饱满,却亮得皎洁。
其实不用问,甚至不用去,消息迟早能传到她耳廓。
即便不问裴昭钧,十二那日,也能问蒋安柏不是?
许熙宜握着那份邸报,掐着那只刻好的把玩件,折回廊庑。
又是一日过去,来到十月十一。
明日便是与蒋安柏“相看”的日子。
许熙宜决意将行李收拾好,待与蒋安柏说明白,便告别裴府,住去客栈,回头借托蒋安柏拿到判决书,便可扶爹爹灵柩返回浔阳。
许恃的尸骨重新装殓停在西便门内的官庙,此地专用于官府查案需要临时停放尸身或棺椁。
许熙宜拿定主意后,忽然一身轻松。
今日实在是个艳阳天,晚霞铺满整个西边天空,宛如艳丽的凤尾。
许熙宜闷了好些时日,迈出月洞门,不知不觉来到东苑过堂。
犹记得初见那日,她亦是在此处徘徊,不经意间撞见裴昭钧,撞破他的相亲好事,由此与他“纠缠”不清。
怎么又走到这来了?
蓦地抬眸,秋风赫赫,拂动那片枯萎的荷干,发出飒飒的声响。
不知打哪掠来一只七彩雀鸟,扑棱扑棱停在枯荷之上,它甚是调皮,发出几声悦耳的啾鸣,然枯荷实在撑不住它的重量,枝干突然往下一折,眼看雀鸟脚跟被藕丝捆住往下滑去水面,许熙宜下意识跨过门槛,往前抬手去接。
左侧墙壁后突然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他似乎也发现了这只雀鸟,亦是抬臂去救,二人衣袂相擦,又在发现彼此的同时,纷纷撤手,转身过来,四目相对。
“长公子!”
“熙宜!”
二人双双吃了一惊。
许熙宜退开一步。
此时天光仍大亮,这个时候长公子身着便衫立在此处赏荷,实在叫人意外。
二人眼底均掠过些许错愕、尴尬,甚至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我走错了门。”
“我走错了门。”
几乎是不约而同开口,为自己出现在此处而解释。
许熙宜曾多次跟随裴昭钧出门,知道他素日打此上衙。
既是承诺不再越界,就不该走来这里。
裴昭钧也是后来才晓得,三夫人为了避免许熙宜撞见裴延,刻意吩咐丫鬟领着许熙宜打此地出入。
她自始至终不曾有意纠缠。
数日未见,裴昭钧盯着她,挪不开眼。
许熙宜倒是抽空瞥了一眼水面,却见那雀鸟自个甩脱藕丝飞开了。
视线送出一段,又折回来,见裴昭钧目光凝在她身上,稍有些难为情。
“对了,公子邸报提到近日庭审,敢问是哪一日?”
裴昭钧语气淡然,“明日。”
“明日?”许熙宜微微错愕,
这么巧?
明日她约了蒋安柏去摘星楼吃席,既是要庭审,别说她,便是蒋安柏也去不了。
裴昭钧将她那点惊讶收之眼底,静静移开视线,不予置评。
许熙宜转念一想,明日庭审结束,当场与蒋安柏说明,一趟子做个了结,也无不可。
“明日上午还是下午?”
最好上午结束,下午见了蒋安柏,收拾行李离开,岂不利索?
“下午。”
“.....”
许熙宜默了默,也没法子,慢慢点了头,“成,那我下午去一趟三司堂。”
这回,裴昭钧便没接话了。
许熙宜双手背在身后,垂眸望着脚尖,手中那个把件仍在掌心研磨。
那日他诚心相请,自己爽约,本是失礼。
他为父亲案子殚精竭虑,于情于理,送一份寿礼不为过。
许熙宜说服自己,将那个小把件拿出来,递给他,也没去看他眉眼,只讷声道,
“那日有事,没能来给长公子贺寿,实在惭愧,这是我给长公子一点心意,请长公子笑纳。”
裴昭钧视线落在她掌心,那是一只极为精巧的把玩件,紫檀为底,雕工细腻精湛,更为惹眼的是把件江心驰骋一叶扁舟,舟前矗立一道人影。
姿态神情略有些眼熟。
裴昭钧睨着那道身影,视线狐疑地移至她面颊,“那个人是谁?”
许熙宜瞟了一眼心虚道,“我怎么知道?”
“哪来的礼物?”
“买的呀,路边摊随便买的。”许熙宜心烦意燥地将东西往前一送,“哎呀,您又不是不知我没什么家底,您将就收下得了。”
“那么多金元宝银元宝,一个都不肯为我花?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两成分利?”裴昭钧不满。
“嗐!”许熙宜早将分利的事给忘了,挠了挠首答,“我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的去了,长公子宽宏大量,就别计较这些了。”
裴昭钧脸拉得老长,
“我承诺管你的吃穿用度。”
许熙宜并不接他的茬。
“你收不收?”
他的翡翠镯子没送出去,碧玺镯子又被她退了回来,裴昭钧睨着那件贺礼,胸臆如堵。
许熙宜见他迟迟不收礼,心里也不好受。
掌心摊在半空,小把件被晚霞覆上一层温煦的光芒,隐约透着些许包浆。
那点包浆像极了她隐秘的心思,被不小心曝露在太阳底下,令许熙宜脸一红,下意识要撤手。
裴昭钧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一点点掰开她手指,将之夺了过来。
他这辈子养尊处优进退有度,从未做过这等小心眼的事,东西握在掌心时,裴昭钧呼出一口气。
“谢了!”
东西送了,事儿也问了,没有理由滞留。
许熙宜顺手抚了抚鬓发,转身跨出过堂,
“我走了。”
“熙宜!”
许熙宜装作没听见。
翌日午后,许熙宜悄声出门,纵马来到官署区,却见蒋安柏已在大明门下等她了。
“蒋公子?”
有了议亲一事横亘当中,如今二人相见也不如先前那般自在。
蒋安柏唯恐许熙宜逮着机会说拒绝的话,立即笑迎过去,
“熙宜,庭审快开始了,你快随我来,耽误不得。”
言下之意,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许熙宜也敛住神色,将马交予随来的守心,拿着腰牌随蒋安柏前往三司堂。
今日的三司堂人满为患,不仅是三法司的官员,便是程家人也许旁观,许熙宜在人群中瞧见了裴昭钧的长姐裴晶。
裴晶看了她一眼,心情复杂收回视线。
程文耀关键时刻显示了首辅的老辣,着人上书皇帝,声称裴昭钧与程府有姻亲关系,庭审当回避,今日三司会审的官员调整为都察院首座蒋荣,刑部尚书刑柯并大理寺右少卿周庭。
没错,裴昭钧早先防着这一招,及时将原先大理寺右少卿贪污受贿之事捅出,提拔周庭为右少卿,接过他的棒主审此案。
因此案牵扯朝中重臣,司礼监遣了东厂提督坐镇观摩。
庭审足足达三个时辰之久,从申时初至夜里戌时末结束。
然今日关键不在审理而在定罪。
案件审理完毕,得上报皇帝与司礼监,于明日一早定刑。
许熙宜无心回府,干脆就坐在官署区等结果。
接下来有大量的文书整理工作,蒋安柏不得空照料许熙宜。
至于裴昭钧就更忙了,忙着纵横捭阖,为定刑争取优势。
不过忙碌之余,仍是遣刘楯领着许熙宜去他值房小院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