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武学门派里,无人不知许小霸王的名号。
功夫好,手又稳,雕工自然不在话下。
昨日许熙宜出门买了一块最好的紫檀木回来,将之雕成一个“云程万里”的把玩件,船头矗立一玉树临风的少公子,裙带当风,昭然霞举,不是裴昭钧又是谁?
君子爱竹,许熙宜又寻了几片极小的竹篾子,给他在岸边弄片小竹林。
他该喜欢吧?
工序结束,还需细细雕琢。
琴儿何时回来的,她亦不知。
“姑娘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四姑娘那边喊着,让您快些去沐心堂呢。”
“嗯。”许熙宜坐在桌后,将雕件往灯盏下一送,就着那点光,将最后那点山石的纹路雕刻清晰,
“不急,你给我斟盏茶来,我渴了。”
“啊?哦...”琴儿糊里糊涂听从指派。
“把门也关上。”
“.....”
琴儿满脸不解,却仍是照做。
“有空,帮我整理屋子,将衣裳及收来的贺礼之类,分门别类打包好。”
琴儿先一口应下,旋即觉着不对,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许熙宜做好收工,用帕子将雕件上的灰尘给擦干净,语气稀松平常,
“案子快结束了,我准备回浔阳。”
琴儿呼吸一紧,密匝匝的酸楚自心头荡开,“您...您真要走啊?”
许熙宜将物件托在掌心,凝望那个人,笑着回,
“不走,留着看他与别人举案齐眉吗?”
第40章
东西收拾好, 随时便可出发。
只是,也得看着程相凌定罪方可。
许熙宜并非没想过去客栈住,就是显得过于刻意, 一旦如此,裴敏第一个不答应,没得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左不过就几日的功夫,拿到判决文书,再行离开,也无不可。
许熙宜不再出门, 每日在夕月轩打坐调息。
为了隔绝与裴昭钧之间的联系,将刘嫂子等人都给遣走了,只留下琴儿,回到了一顿三菜一汤的日子, 回到正轨。
只是初七午后,三夫人那边来人,说是请她过去。
许熙宜去了, 被三夫人叫进东次间, 让在她炕床对面落座,热忱而亲切,
“好孩子,你是个有福的, 没能与裴家结这门亲, 倒是有更好的姻缘等着你,蒋三蒋安柏,想必你不陌生,这孩子早就相中了你, 一心想娶你为妻,原先念着你爹爹的案子,不欲叫你分心,一直隐忍不言,近来案子进入尾声,唯恐你悄声离开,这才巴巴请了他母亲上门说亲,蒋家极有诚意,蒋三又是幺子,你嫁过去,既不用料理家务,也无需撑门楣,只管跟着他过快活日子,那蒋三又有出息,跟着他,你将来保不齐便是尚书夫人,这样的姻缘真真是打起灯笼也找不着,孩子,我替你应了如何?”
三夫人既愧疚,愧疚当初怠慢了许熙宜,又为她欣喜,欣喜她终究能得个好归宿,是诚心希望许熙宜能留在京城,安享荣华。
许熙宜静静听着,眼底慢慢溢开一抹笑。
她当然也能感觉到蒋三对她的善意,只是人家公子从未挑明,许熙宜也不会多想,唯恐唐突了人家,今日听了三夫人所言,倒也没有特别意外。
细细盘磨,倒真是一门好亲,挑不出半点错儿。
可惜,仍旧是齐大非偶。
诚如李夫人所言,情情爱爱的,过了一段时日便如流水一般,一晃而过,记不清谁是谁了,裴昭钧如此,蒋安柏何尝不是如此。
许熙宜并不想留在京城。
蒋安柏也不是非她不可。
他大可去寻个家世门楣与他相当且更适宜他的女子。
至于她么,从来与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几乎不用犹豫,甚至无需去权衡,许熙宜拒了这门婚。
“夫人,我当初之所以上京退婚,是因老家有一青梅竹马,我们商议,待父亲案子沉冤昭雪,便于他老人家墓前成亲,蒋公子也好,旁的公子也罢,熙宜无心招惹,还请夫人替我谢绝蒋家好意。”
三夫人嘴巴张得鸭蛋大。
完全不可置信。
“熙宜,你不可骗我。”她惊声道。
许熙宜无奈一笑,“我骗您作甚,否则裴府这么好的婚事,三公子那样的一表人才,我岂能说退就退?”
这话竟是将三夫人给堵着了。
思来想去,仍是不敢相信是这个缘故,也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三夫人苦口婆心,
“熙宜,你再好生思量思量吧,青梅竹马又怎样,这年头感情可禁不住考验,你瞧,你进京这般久,他怎么没跟来?你师兄尚且千里迢迢为你奔波,他身为你的未婚夫,却没来帮衬一二,可见对你不过尔尔,关键时刻担不住事的男人,要了何用?”
三夫人说这话时,浑然不觉自己的儿子曾是许熙宜的未婚夫。
“熙宜你听我的,拒了他,嫁给蒋安柏!人哪,有时脸皮就要厚,可千万别因为一时的难为情,误了自己一生,你嫁给了蒋安柏,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子孙后代富贵可见,你还愁什么呢,唯一要愁的是今日穿裙子或是大衫?吃山珍抑或海味?”
三夫人越说越急,也越发替许熙宜惋惜,“你不许走,你当初投奔我来,我在佛祖面前发过誓,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你若是离开,我跟你没完!”
许熙宜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连连摊手,
“可我不喜欢他呀,我心里有别的男人,嫁给蒋安柏,对他公平吗?以蒋夫人高傲的性子,能容忍我如此欺辱她儿子?届时三夫人您也会因此落下不是。”
三夫人再度哽住,愁得两眼望天,“你你你,你真是气煞我也!”
能怎么办。
总不能强行将人塞进花轿,毕竟许熙宜不是她女儿,与她非亲非故。
三夫人为此亲自去了一趟蒋府,说明缘故,蒋夫人一阵讶然。
“天哪,你这样回绝我,我待会如何跟我家儿子交待?他怕是要掀桌子了!”
蒋夫人养了老三二十多年,从未见他对个女人如此上心。
本以为是手到擒拿十拿九稳之事,孰料竟被拒绝。
被拒绝了!
满京城能拒蒋安柏婚事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蒋夫人原先还觉着自家儿子屈就了,如今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什么傲气劲儿都没了。
“她当真心里有人?”
三夫人神情委顿,无可奈何,“是这么说的。”
蒋夫人不大信,“难不成是我那日态度过于傲慢,不曾带媒人上门,她觉着看轻了她?”
换做别的京城贵女,是要请大媒登门的。
“这不是时候还没到吗?想先问问她的意思,后面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她的。”
三夫人无力道,“我都劝过了,她仍是不答应,声称不愿耽误蒋公子。”
蒋夫人颓然靠在背搭,无话可说。
夜里待蒋安柏回府,蒋夫人据实以告,心虚地瞥着儿子,担心被儿子责怪,
“怨我,不该在昭钧生辰那日登门,显得不够慎重,我该挑个吉日,请上大媒,热热闹闹过去的。这一下是得罪了她,以为咱们蒋家不够礼遇,故而打着齐大非偶的借口,挡了回来。”
蒋安柏比蒋夫人想象中要冷静,
“熙宜不是这样的人,她素来坦荡,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成,我要见她一面。”
这一夜辗转反侧,翌日一早,托父亲去刑部告假,一早直奔裴府。
诚心递了帖子进去,要见许熙宜一面。
帖子送去三夫人处,三夫人又转给许熙宜,被许熙宜拒绝。
蒋安柏得了消息,不死心,直奔裴昭钧的书房。
此前圣上因在裴昭钧生辰这一日遣他外干,特意给他放了两日假以作补偿,今日裴昭钧仍在府上。
蒋安柏穿过三进书房,没能找着他,却是在沐心堂后苑也就是东苑静心亭处看到了裴昭钧。
裴昭钧一袭白衫默然坐在亭中,桌上摆放些许文书资料,他有一搭没一搭翻阅,手旁搁着冷却的茶盏,姿态面朝她惯来出入的那处穿堂,神情辨不出喜怒。
蒋安柏见了他,神情焦急地坐在他对面,恰好挡住他视线,
“昭钧,熙宜在府上吗?”
裴昭钧脸色冷白冷白的,像是一滩掀不动任何涟漪的死水,
“你寻她作甚?”
“我要见她。”蒋安柏没告诉裴昭钧,许熙宜拒了他的婚事。
至于为何不说,大抵是出于男人敏锐的直觉。
裴昭钧却从蒋安柏焦急的语气里听出些许端倪。
抬笔蘸了蘸墨,落笔批阅文书,没有理会他。
蒋安柏见状只能放低姿态,“你帮帮我,昭钧,看在你我交情二十多年的份上,你帮我,让我见她一面!”
裴昭钧突然冷笑起来,抬眸觑着他,“你以为她是谁想见就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