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掀起眼风看她,“程家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裴晶摸了摸泪,“就是你姐夫听了心里难受,叫我劝你两句,全全亲戚的面子。”
裴昭钧面无表情喝着茶,不解问,“全全亲戚面子是什么意思?是我这个大理寺卿不做了,还是案子不查了?他与此事有关,我能不问吗?何必如此杯弓蛇影,大惊小怪?”
裴晶轻声道,“那你私下问问不成,非得把人叫去衙门审讯?”
这样的话,裴昭钧都不屑于答。
裴晶急了,“裴昭钧,你可知外头人如何传你?都说你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你今年也有二十三,高居朝廷三品大员,行事不能总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得考量人情世故。”
“是,我当然知道这世间人心险恶,是非不分,可我也想试一试,我只论对错,会如何?”
“且不论我裴昭钧是何为人,至少大理寺卿他只能论对错。不然,陛下为何将我放在这个位置?”
若司法不公,何以约束朝官,约束内阁甚至司礼监?
皇帝今日着实是申斥了他,可这样的申斥不痛不痒。
裴昭钧慢慢捏着茶盏,冲她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少添了几分失望,
“长姐,你身为裴家嫡长女,程家嫡长媳,为何遇到一点风雨便如此沉不住气?”
“你不该只想着来捂我的嘴,你该要琢磨的是,你的公爹,为何会牵扯入这桩案子里来,他清清白白,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裴晶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捏着绣帕抽泣几声,后又瞥了瞥一脸凝肃的母亲,觑着裴昭钧小声问道,
“那个许熙宜,要在府上住多久?”
这话一出,裴昭钧脸色就极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裴晶嘀咕道,“若不是她,裴、程两家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裴昭钧将茶盏往桌案一搁,面色冷冽看着她,“是我让她住下来的。”
“为什么?”
“轮不到你来过问!”
裴昭钧寒声截住她的话,眼看她将求助的眼神瞥向母亲李氏,裴昭钧眼风扫过去,“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吗?”
李夫人倒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而是严肃地看向女儿,
“你话不能这么说。”
裴晶撇了撇嘴,再度失声,“我这不是没法了吗?”
李夫人叹了叹,劝道,“你弟弟也好,程首辅也罢,皆是行事有分寸之人,裴、程两家亦是朝中中流砥柱,若你弟弟因着亲戚关系,事事偏袒程家,你叫金銮殿那位怎么想?昭钧没错。至于案子...”
李夫人也很头疼,“不是问清楚了吗,清者自清,久而久之流言就淡下去了。”
裴晶见母亲偏袒弟弟,只能委委屈屈不吱声了。
裴昭钧起身向母亲告退,随后看向裴晶,
“长姐,朝堂的事不该你管,你也别插手。下次有事让姐夫直接来找我,让个女人夹在当中算什么男人,你把我的话一字不差转给他。”
扔下这话,裴昭钧离开了。
裴晶追到窗棂,眼看他步伐消失在穿堂,立即折回来,挨着李氏坐着,抱着她胳膊撒娇,
“娘,您何时给昭钧议亲呀,你瞧他,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李夫人觑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也得他听呀。”
裴晶摇她的胳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操持起来,他能奈何?待有了女人,便有了温柔乡,他也就懂了世态人情。”
李氏揉着额角慢慢点了头。
*
裴昭钧这厢回了书房,第一句吩咐是,“去夕月轩,将上回裴晶送她的手镯取来。”
刘楯去了,不消片刻,许熙宜亲自送来,将那个乳白的和田玉镯递给裴昭钧,
“大姑娘为难长公子了?”
“她还为难不到我。”
裴昭钧看了她一眼,少女一双眸子剔透干净,不谙世事,却也并非不通世故,他接过镯子扔给刘楯,“给她还回去。”
许熙宜微微吃惊。
原来这厮的臭脾气是无差别攻击嘛。
可以想象裴晶收到这个镯子,有多羞怒。
许熙宜并不怨裴晶,不过着实不想与程家有任何瓜葛。
她笑着挠了挠头,这一挠,袖口往下滑,露出那抹极艳的虹彩,裴昭钧以为自己看花了,定睛瞅了一眼,确认她戴上了那只碧玺镯子,唇角不自禁勾了勾。
瑰艳的镯子,俏丽的面容,可不正相配么。
许熙宜见他盯着自己手腕瞧,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慌张张捂了捂,“长公子若无事,我便走了。”
她拔腿往外去。
论理该往前院留心亭方向去,怎奈闷头往后院走。
裴昭钧出神地盯着她背影,也没注意不对,只等人走出了五步远,方迟迟应下一声,“好。”
许熙宜抄近路,自后院静心亭方向,回了夕月轩。
脑子里一会儿是男人那句解气的“给她还回去”,一会儿又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勾的她心里痒痒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最后干脆闷头就睡。
只是案子没了头绪,心情却不怎么好,连着两日浑浑噩噩跟去官署区。
裴昭钧忙得很,也没功夫管她,许熙宜时而在值房内整理文书,时而来到衙外的巷子,听陈俊和守心等人插科打诨。
这一日傍晚,天色将暗之时,许熙宜迈出衙门,行至石狮子处,倏忽听得陈俊与守心小声议论,
“今个是太傅府老夫人的寿诞,夫人三令五申,命长公子前往。”
“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夫人与崔府来往稠密,我看这是议婚的前兆。”
许熙宜脚步忽然顿住,便没往那边去了。
心底从未这般烦躁,烦躁得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仰眸,雨沫子扑入眼帘,刺的她眼眶生痛,许熙宜揉了揉,独自杵在秋风中,只觉一种孤独感扑面而来。
线索全断,案子还能不能查下去也未可知。许熙宜三年来绷着的那根弦几近断裂的边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疲惫,宛如丝线缠着她,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独自立在石狮旁许久许久,久到五脏庙空空,造起了反,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熙宜不用回眸,也知是裴昭钧。
她用鞋底蹭着石狮,闷头不说话。
裴昭钧手执文书负手踱过来,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好笑问,“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许熙宜矢口否认,抬眼回望他,状似不经意问道,
“公子,咱们回府吗?”
裴昭钧想起那封请帖,揉了揉眉心,“要去赴个酒宴。”
语气漫不经心。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绯红官袍,长身玉立,探头瞧她,目带几分无奈,那双眼经造物者精心描摹,清隽而明亮,泛着异常柔和的光。昏暗天光与廊庑灯火在他眉梢交织,沉淀出一抹瑰艳,落入漆黑的瞳仁,带着致命的蛊惑。
“我随你一道去”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变成,
“你可以不去吗?”
第30章
冷风呼呼灌进许熙宜耳廓, 她几乎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待反应过来, 近乎懊恼地大叫,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裴昭钧深眯起眼打量她,问道,“什么意思?”
许熙宜气急败坏地解释,“我前几日不是因解救人质,成功获得六百两赏银么, 便一直想答谢你,想着请长公子下馆子。”
说完许熙宜深埋下头,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小壁虎,又丧又恼。
裴昭钧从未见她情绪如此低迷, 也晓得进来案件进展不顺给了她莫大的压力,她不好受也在情理当中。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往前抬步, “走吧。”
许熙宜闷声不吭跟上他。
雨丝缠缠绵绵而落, 落在晕黄的灯芒里,反添了别样的柔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方小巷,拐入前朝市,再顺着街道一路往东。
这个时辰的集市总是热闹的, 嬉戏的孩童, 叫卖的货郎,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二,忙了一日总算下衙的官吏,来来往往无数张面孔交织在一处, 有说有笑,裴昭钧紧了紧披风遮住那身绯红的官袍,眉眼被那一笼雨雾也映得柔和少许。
许熙宜直至走到正街,方反应过来,停住步伐望向裴昭钧,
“你不去赴宴啦?”
裴昭钧姿态闲适拢着披风,偏眸看向她,眼神好似在说:不是你不让我去吗?
许熙宜会意,脸一红。
她方才分明是说错了话,并没有阻止他赴宴的意思。
话说回来,她不让他去,他就不去?
待回头李夫人晓得了,岂不要追着她杀?
真不去了?
许熙宜用眼神询问。
裴昭钧直白地看着她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