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熙宜骂道,“你这是强买强卖!”
瞿姓商人看都不看许熙宜一眼,没把她当回事。
视线始终凝着裴昭钧,等他反应。
裴昭钧低垂眼眸,慢慢整理袖口,将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妥协却仍维持一抹高傲的神情,演绎得恰到好处,
“东西在哪?”
“你不用问,我的人自然带他去。”他指着齐鑫。
裴昭钧掀眼看向齐鑫。
齐鑫也扭头迎上他的目光。
想要逮住这些腌臜,首先得人赃俱获,没拿到那批丝绸,案子都不算告破。
可一旦他走了,裴昭钧的安危怎么办?
黑市这些做买卖的老狐狸,手段老辣得很,谈生意的地儿与取货从来不在一处地方,为的便是以防万一,发现不对,能及时抽身。
裴昭钧神情极是淡定,“去吧。”
齐鑫显然不肯,“公子!”他急得跺脚,然对方却不给他机会,其中四人已然摩拳擦掌,咄咄逼人。
裴昭钧再度朝他抬颌,“你将吴六带过去。”
吴六便是大理寺的密卫。
货必须拿到,多去一人也好有个照应。
大理寺的人应该很快会到,他这边并无大碍。
齐鑫不敢迟疑,咬了咬牙,含泪道,“好,我跟你们走!”
“等等,身上带银票了?”
“银票在我这。”裴昭钧漫不经心自袖下掏出一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货给他,银票我给你,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瞿姓商人眯眼一笑。
不愧是老手。
他忽然有些欣赏面前的年轻人,若是这次生意谈成,往后没准还有机会打交道。
不打不相识嘛。
瞿姓商人笑了笑,“成!”
齐鑫带着吴六跟对方一名侍从走,屋内包括瞿姓商人在内,对方有五人,而裴昭钧这边,除了两名侍卫,便只有许熙宜。
裴昭钧从容坐了下来,没法子,他眼下就是个人质,动弹不得。
还有一人比他更为从容,背着手杵在他身侧,脚板时不时搭拉两下,发出轻响,虎生生睨着对面四人,好似随时能一脚踹过去,那模样叫裴昭钧哭笑不得。
初生牛犊不怕虎。
瞿姓商人语气放缓,有一搭没一搭与裴昭钧搭话,意在探听他的底细。
然就在气氛缓和之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锐哨。
裴昭钧脸色一变,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对方听闻这道暗哨,目若鹰隼扫向裴昭钧,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登时断喝一声,往后退去,“杀了他!”
只见他极快地转身,人便消失在身后的帷幕里。
“追!”裴昭钧沉声下令。
身侧一名侍卫纵身一跃,锺迹那为首的商人追去。
只剩一人护在裴昭钧跟前。
对面几人相继反应过来,抽剑扑向这边,裴昭钧下意识往旁伸手,意图拉住许熙宜后退,然而这一拉却扑了个空,只见许熙宜疾快自侧面掠出,与此同时手腕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横空出世,如流光一般往前一挑,也没见她使多大力气,然那一剑却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扑向对面。
“让开!”
她轻喝一声,将裴府那名侍卫逼退一步,逼去裴昭钧跟前,独自提剑杀进那片刀光剑影。
她出手太快,快到裴昭钧看花了眼,以为换了个人。
那是一张极为冷静的面孔,眼神沉稳而犀利,招式与她这个人截然不同,干脆华丽,刀刀毙命。那柄软剑被她挽成一团银光,别说是他,便是对面那四名高手,亦如看麻花似的,寻不到她出招的方向,一味只顾乱杀闪躲。
裴昭钧晓得她有些功夫,却不知她功夫好到这个地步,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游刃有余,将对方四人压得抬不头来。
即便如此,也没有让她一个姑娘独战四人的道理,裴昭钧吩咐身侧的侍卫,“快去帮她!”
“不必,保护长公子!”气息纹丝不乱。
没得上来碍手碍脚,影响她出招。
侍卫盯着许熙宜轻盈的背影,咽了咽吃惊的口水,听话护在裴昭钧身侧。
一阵刺耳的铮鸣响过,许熙宜的软剑齐整地削开对方兵刃,一剑划过两人手腕,逼得对方痛叫一声弃刃跪倒,抬脚往第三人下腹狠踹去,将人直撞去角落的桌台,当场昏厥,眼看最后一人拔腿欲逃,她脚尖点地,抬剑往前一拦,与此同时左手使出一招擒拿手,钳住对方腰腹,硬生生将人拉回刀下。
裴昭钧见状赶忙出声,“留活口!”
应着这一声,许熙宜叠罗汉似的,将四人稳稳踩在脚下,软剑压在他们脖颈,扭头冲他一笑,“长公子,你没事吧?”
这一笑,熠熠生辉。
仿佛往他的心尖挠了一下。
第21章
大理寺右丞及时赶到, 押住四名嫌犯,裴昭钧甚至没来得及交待许熙宜一声,便见她剑尖点地, 跃上后院屋顶,追那名为首商人去了。
一应货物及嫌犯落网已是后半夜。
裴昭钧连夜突审,追缴赃物,清晨将案子始末递交司礼监,掌印刘珍明瞧见这么漂亮的答卷,无话可说,自是将与大理寺有关的折子全部盖印送下去, 周庭拿了司礼监文书,立即前往都察院和吏部给事中处,调出三年前京官考勤档案,火速筛查。此是后话。
裴昭钧忙到翌日清晨, 余下的案子交给右丞,自个回府歇着了。一觉睡到下午申时,醒来时, 刘楯便告诉他, “许姑娘在等着了。”
裴昭钧更衣出来,只见一穿着高挑凤尾裙的姑娘立在书房外的留心亭。
这件裙子,裴昭钧在程家寿宴看她穿过,今个她也如那日一般梳了个莲心髻, 额前碎发随风轻扬, 合着她眉梢一笑,流露出些许昳丽风情。
活脱脱一娇滴滴的姑娘,与昨夜那名冷静华丽的剑客,判若两人。
许熙宜见裴昭钧打量她的时间有些久, 略觉无措,“怎么了,长公子?”
她昨夜帮着裴府侍卫拿下那名商人,送抵大理寺后便回了府,今日上午巳时又被裴敏和蒋茹雪唤去逛街,玩到这会儿才回来,她也是昨夜听刘楯提起,裴昭钧抓那名丝绸商人是为了她爹爹的案子,故而回府便迫不及待来问问,进展如何。
裴昭钧看了她一眼,问道,“伤口处理了吗?”
“啊,什么伤口?”许熙宜一时没想起来。
裴昭钧眉峰一皱,也没说什么,吩咐侍奉的陈楠,“去请府医,再让贺嬷嬷来一趟。”
贺嬷嬷是裴昭钧的乳娘,原先管着他院里的事,裴昭钧成年后,让她荣养,只偶尔需要女仆,便过来帮忙。
许熙宜后知后觉他是为自己请府医,不好意思道,“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说完看着裴昭钧。
裴昭钧没什么表情,只往留心亭里的圈椅一指,“坐。”
亭里只一把圈椅,她若坐了,他又坐哪。
许熙宜不动。
裴昭钧不高兴了,“听话吗?”他突然说。
这样的语气实在与过去迥异。
无奈中带着强势,听得人莫名耳热。
许熙宜眨了眨眼,却还是认命坐了下来。
不听话不成,爹爹的案子还在他手中呢。
裴昭钧见她端端正正坐着,长睫扑闪,想看他又不敢,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哪有半点昨夜杀气腾腾的架势。
忽觉好笑。
府医没来,裴昭钧随口问她,
“这是出去了?”平日也不见她穿裙子。
许熙宜颔首,“适才陪着四姑娘与蒋家妹妹出去逛街了。”
姑娘家逛街能做什么,无非是买衣裳首饰胭脂一类。
裴昭钧忽然往她身上一扫,许熙宜今日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个镯子,这镯子裴昭钧眼熟,听刘楯提过,是他长姐裴晶赠许熙宜的见面礼,其余一点饰品也无。
他恍惚记得长姐待字闺中时,穿出去的裙子从不穿第二回 ,只要出门,永远是一套全新的行头,这是姑娘家贵气的象征。旁人给的镯子象征性戴一戴,却不常戴,显得自己没有似得。
裴昭钧看那只镯子无比刺眼,不衬许熙宜。
又如何,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移开视线。
许熙宜跟了裴昭钧这般久,对他的情绪已有所感知。
分明方才还和颜悦色问她出门否,转瞬脸色就变了。
许熙宜颇感头疼,她这又是哪儿惹到他了?
莫不是还在为昨夜擅自跟去黑市生气?
好在这个空档,府医与贺嬷嬷赶到,二人齐齐俯身施礼,“请长公子安!”
裴昭钧往许熙宜方向一指,“她昨夜小腿受了伤,给她瞧瞧。”
“遵命。”
陈楠也吩咐人抬了一架围屏过来,许熙宜挪进去,贺嬷嬷将府医带进来,又亲自蹲下,轻轻将许熙宜的裙摆撩开少许,中裤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小腿,清晰可见小腿肚处,留有一条血红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