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个大人物又是谁呢。
许熙宜见裴昭钧陷入沉思,紧张地问,“长公子,这些线索,足够你重审此案吗?”
裴昭钧单手按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闻言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她,
“不能,孤证不立,至于所谓的大人物,捕风捉影,并不能证明什么,甚至不能证明他与你爹爹的案子有关,不能视为呈堂供证。”
“那足够说服你了吗?”许熙宜记得他有一票否决权。
裴昭钧沉默,没有搭话。
许熙宜跌坐在圈椅,眼底的那点光也跟着欺落,若到这个地步还不能重审,她只能硬扛四十板子去敲登闻鼓了。
不过裴昭钧神情依然平静,也很冷静,定声问她,
“倒是你,该好好想一想,那段时日,你爹爹可有见过什么人,可忙于什么事,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不要略过任何细节,有没有用,由我来判断。”
他声线平稳而有磁性,带着天生令人信服的力量,令许熙宜重拾信心,她稳住心绪,仔细回想,
“可恨我那段时日回去的少,半年统共也就见过十来回,说的也是官衙里七七八八的琐碎...”许熙宜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告诉裴昭钧。
裴昭钧再问,“你父亲可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抑或忌讳,或感兴趣之事...”
“忌讳?”许熙宜脑海灵光突闪,猛然想起一事,“对了长公子,我爹爹有一项不为人知的绝技。”
“什么绝技?”
“堪舆之术!”
裴昭钧脸色一变,缓缓起身,瞳仁里的光一点点聚起,变得前所未有凌厉,“你说清楚!”
许熙宜被他气势所慑,也忐忑地站起,“我爹爹自小钻研天文地理,极擅堪舆,考上举人前,便假借名号,以此谋生,可爹爹似乎极为忌讳此事,中举后弃之不用,升任县衙主簿,更是提都不许人提了。”
“我最后一回与他吵架,便是因此骂他,怨他私下推拒不少堪舆的活计,没能攒些银钱,救下我母亲。”
裴昭钧听完这席话,重重地闭了闭眼。
堪舆...堪舆,谁又能知道,整个大晋最缺的便是堪舆之才呢!
此前他一直好奇,祖父何以去了一趟浔阳,便非要与许府结亲,如今明白了,他几乎断定祖父相中的也是许恃堪舆的本事。若他没猜错,祖父便意在以结亲为契机,将许恃引荐进京为官,利用他堪舆的本事,解开那个流传了四十八载的谜团。
这绝不仅仅是一宗失踪或命案那么简单。
只可惜祖父当年去世得过于突然,连句遗言未曾留便撒手人寰。
裴昭钧在几息之间思索了各种可能,缓吸一口气,再度追问许熙宜,“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尸首的模样?”
“记得。”
“可有看到他的脸?”
“不曾。”许熙宜摇头,“他的上半身被烧得黑漆漆的,连一块完整的肌肤都没有,我是通过他残留的衣裳以及腿部、手腕两处伤疤,来断定身份的。”
话落,对上裴昭钧深邃而犀利的目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上脑门,许熙宜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拔步往前,下意识握住男人双腕,失声道,“长公子,你的意思是,我爹爹还有可能活着?”
裴昭钧沉声道,“三年过去了,我不能保证他还活着,但的确有这个可能。”
如若许恃身负堪舆之才,那么幕后人很可能在劝解许恃不成后,设此杀局,偷梁换柱,将人掳走。
一听到爹爹还有活着的机会,许熙宜愣在当场,喜得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彼此呼吸交缠,撞出温热的气流,令裴昭钧无法忽略,他垂眸看了自己手腕一眼。
许熙宜顺着视线看过去,恍觉自己失礼,慌忙松开,退开两步道,“弄疼你了吗?”
裴昭钧摇头,看着她肃声道,
“虽无实证,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说服我。”
许熙宜一呆,怔怔凝望他,眼睫不由得扑闪数下,连月来的压力与后知后觉的欢喜在心头交织,令她难以自持,总算等到了这句话,许熙宜笑出了泪花,
“长公子,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嗯?”
裴昭钧视线忽变得怅惘,也变得柔和,“谢谢你的坚持,否则,让你父亲及三条人命蒙冤,是我裴昭钧的失职。”
“这段时日你累了,好好歇着。”
“从现在开始,此案由我接手。”
这一行话不停地在许熙宜脑海回旋,以至于他人离开了许久,那股令人心安的、踏实的感觉仍充斥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好似有他这一句话在,足以荡涤世间一切奸邪。
子时一过,连着下弦月也暗淡无光,许熙宜心口却从未这般轻松。
师兄与河工已由刘楯安顿好,她也该回房歇着了,也该喘口气了,不用再早出晚归缠他。
一身疲惫卸下,许熙宜更衣后倒头就睡,一想到爹爹可能活着,连睡梦都是香的。
裴昭钧却照旧卯时初刻起,跨出小门,来到马车前,下意识往许熙宜惯候着的墙垛处一扫。
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更新时间不是明天白天,而是晚上24点,也就是周六零点,尽量多更,么么哒。小裴,没看到小许,你心情如何呀。
第15章
裴昭钧舌尖往齿关抵了抵, 什么都没说,快步登车上衙。
内阁会议提前到今日上午举行,挨个挨个衙门过, 巳时三刻轮到大理寺,裴昭钧数月来整顿大理寺的成效有目共睹,但结案率并未达到年初上任寺卿立下的目标,内阁几位阁老倒并未因此苛责,一则,上任大理寺卿便是因懒政敷衍而被除职,他定下的目标水分极大, 二则,裴昭钧收拾之前的烂摊子,重新梳理旧案,挖出不少可疑卷宗, 结案率不高也实属寻常。但刑部近来屡被大理寺封驳,部内怨声载道,瞅准机会, 刑部两位侍郎伙同都察院一位副都御史弹劾了裴昭钧。
大晋律法载明, 两部联合弹劾,必须处置,即便内阁认定裴昭钧情有可原,照旧扣了他半年俸禄, 以来安抚刑部等衙门。
消息递到御书房, 皇帝歪在龙塌,捏着折子冷哼一声,“这是那些老家伙对朕提拔裴昭钧表示不满呢。你今夜去一趟大理寺。”他示意司礼监掌印刘珍明,
“你去安抚裴昭钧, 让他莫要气馁,有朕给他撑着,谁也不敢动他。”
“奴婢领命。”
近些年来,内阁首辅程文耀年事渐高,对各衙门的管束不似以往,令底下滋生了懈怠之心,国库也日渐空虚。皇帝启用裴昭钧,目的便是整顿吏治。
被罚了半年俸禄的裴昭钧,没事人一样回到大理寺,照旧该签押签押,该审案审案,午时用膳之余,又特意将许恃的卷宗翻出,以期找到河工口供的佐证。
这时,郑少卿进了值房来,先捡着公务与他说了会儿闲话,随后劝道,“听闻今日昭钧公子在内阁挨了斥,依下官来看,公子往后不如悠着些,行事莫要这般铁腕。”
自上回裴昭钧帮他料理了儿子的事,郑少卿便事事以裴昭钧马首是瞻,真心为他着想。
不料裴昭钧悠然一笑,朝他摆手,“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官署区多少官员因他年轻,故意在他面前摆架子,裴昭钧不吃这套,反倒要用这一身官服来立威,宁可先做恶人再做好人,也好过一上来被各部拿捏。
再说,皇帝用他目的几何,裴昭钧并非不清楚,这个时候不用铁血手腕,又如何能中那位的意。
郑少卿见他胸有成算,放了心,“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少顷,刘楯照旧奉了茶进来,裴昭钧头也未抬接过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入口清澈,有如山泉,令人心旷神怡,喝得裴昭钧略微失神。
刘楯见状,慌道,“公子,可是小的今日这茶没烹好?”
自被许熙宜夺了腰牌,他已好一段时日不曾进衙门给裴昭钧奉茶,生怕自个手艺生疏了。
裴昭钧捏着茶盏,缓缓摇头。
被许熙宜那罐子苦茶熏重了口味,一朝喝了好茶,还不适应。
不仅茶好,便是这间值房也清净不少。
裴昭钧默了默,将茶盏搁下,重新投入公务。
许熙宜一觉睡到巳时初刻方醒,这可是她半年来起得最迟的一日,神清气爽出门,径直来到隔壁的宅子。
已有两名小厮候在门口,见了她纷纷起身行礼,
“今日是哪位管事在此当差?”许熙宜问道。
小厮答道,“回姑娘话,刘长随跟着长公子去了衙门,今日这里陈俊管事。”
许熙宜颔首,跨进穿堂,便见陈俊与师兄二人坐在厅内叙话。
“师兄,葛伯伯。”
三人闻声起身与她打招呼。
许熙宜先看了师兄一眼,视线挪至河工,温声问道,“葛伯伯,昨夜歇得如何,可还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