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气笑了,最后意有所指看着亲爹,“您可别回头看着看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至于吗?”大老爷笑笑往自己书房去。
许熙宜这边陪着婆母消了一会儿食,便随她坐在东次间的长案后,案上摆着好几册账簿,李夫人从总账簿开始,翻出来教许熙宜,
“我先教你如何看总账簿,这是我们府上去年的总账.....”
总账目相对而言一目了然,比如是年总收成多少,其中田庄收入、铺面收入、实物银两皮货等等,分别又是多少,与此同时列出支出账目,诸如宴席开支、人情开支、日常月银开支等等,一项项看下来,许熙宜对裴家大致情形有了底。
总账目看完,轮到细账。
这里便过于繁琐细致,听得许熙宜头大。
李嬷嬷见许熙宜已有些出神,便适时提醒李夫人,“太太,您说了有大半个时辰,该歇歇了,也得叫少奶奶自个消化消化不是?”
李夫人觉得有理,遂起身道,“你将这册总账目誊抄一遍,记在心里,往后见了管事,你便知要问些什么。”
许熙宜颔首,将其余账簿搁开,摊开总账本,丫鬟上前侍奉笔墨,许熙宜取来一个空白的册子,一项一项誊抄起来。
起先还好,抄着抄着人开始犯困。
李夫人出门走动半圈回来,便见许熙宜在案后打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步过去,杵在她跟前责道,“昭哥儿媳妇,你醒醒,抄完了吗,你便睡?”
许熙宜眼皮都没抬,手托腮睡得正香,“您别吵我,我昨夜闹得晚了些,这会儿困着呢。”
李夫人是过来人,一个“闹”字已显见端倪,明白过来后,生生给噎住。
许熙宜前几日月事在身,同房遂一推再推,听这意思昨夜必是成了事。
李夫人当然替两人高兴,只是,这事也能嚷嚷说出来嘛?
李夫人四下扫了一眼,好在屋内除了那名侍奉笔墨的丫鬟并李嬷嬷再无旁人,她眼风扫过来,李嬷嬷与丫鬟齐齐垂眼。
这下没辙了,李夫人挥挥手,示意李嬷嬷搀她去西次间,再度仰靠在炕床上直叹气。
“李家并裴家这么多孩子我都教养出来了,独独她,冥顽不灵!”
李嬷嬷晓得李夫人正在气头上,唯恐越劝越乱,只能顺毛捋,
“可不是嘛,旁人家的婆婆哪有您这份真心?就说隔壁郑家、斜对门赵家那些婆婆,个个深藏不露,生怕把家底本事教给儿媳妇,回头被儿媳妇夺了权。咱们裴府倒好,您掏心掏肺,少奶奶却还不乐意学。”
这话说到李夫人心坎上。
她自认虽先前嫌隙过许熙宜的出身,如今对着她却是一片真心,一点不藏私,也不拿她当外人。
“不成,不能惯着她!”
李夫人回到隔壁,将许熙宜唤醒,“背下来,背下来今日便可回去。”
许熙宜小脸一跨,险些哭出来。
“怎么,不肯?”李夫人瞪她。
许熙宜摇头,忙道,“没有!我写,我背!”
李夫人见她模样乖巧,心底也是一软,到底也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许熙宜这边又默读一遍,抄着抄着,想起方才与裴昭钧的约定,悄悄瞥了西次间一眼,不闻动静,又将侍奉笔墨的丫鬟遣去倒茶,等人一离开,许熙宜悄悄自窗棂跃出,一个提气纵身,身影如鱼跃龙门般闪出围墙,落在了院外。
果不其然,裴昭钧已等在这了。
见了自家男人,许熙宜便不装了,委屈地扑去他怀里,“太太可凶了,非要我抄账目!”
她将右手掏出来,在他跟前晃了晃,“我手都抄酸了。”
裴昭钧心疼坏了,牵着她便道,“我这就去与母亲说,叫她别折腾这些。”
许熙宜不肯,抬手拦住他,将人抱紧,“没事,我慢慢来,太太说得对,总该学一些的。”
裴昭钧默了默,神情陷入凝重。
他不愿强迫许熙宜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这违背当初娶她的初衷,只是许熙宜如今身份地位摆在这里,真当个睁眼瞎仿佛也不成。
“这样吧,待会我便与母亲说,往后我来教你。”
如此一石二鸟。跟着他,许熙宜学得也自在些,又能增进夫妻情趣,何乐而不为。
许熙宜起先觉得主意不错,只是想起裴昭钧日理万机,又心疼,
“你就别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术业有专攻,我觉得太太厉害着呢,她今日授课,深入浅出,让人听着津津有味,我觉得挺好,唯独就是严肃了些。”许熙宜如实道。
裴昭钧笑了笑,又怜爱地捋了捋她的碎发,“无论如何,不要委屈自己,不舒服了就要说。”
“嗯我知道。”
小夫妻两个正是情热的时候,恰昨夜又刚同房,这会儿你看我我看你,无形便能撞出火花来。
不远处赶着来看热闹的大老爷,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是目瞪口呆。
天爷呀,这还是自家那个板板正正的儿子嘛?
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撒娇搂抱,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几年不着家,怎么儿子变得不认识了?
大老爷背着手,大步跨进荣臻堂,绕过前厅来到正房,见李夫人歪在榻上小憩,他冷笑一声,
“哟,太太在这歇晌,可知您那媳妇儿早已逃之夭夭,飞出墙头与你那儿子情意绵绵去了。”
李夫人听了这话唬了一跳,连忙起身绕去东次间,果不其然,案后空空如也,哪有许熙宜的身影,唯有那丫头抱着一壶茶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李夫人手一摆,将她使出去,撑着长案瞥着那几行并不怎么美妙的字迹,险些哭出来。
“真是个小混账,非要气死我不可!”
大老爷看热闹不嫌事大,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夫人素来文可安邦,武可定宅,何以今日奈何不了一个小丫头?那丫头我看着她心思单纯,夫人拿捏她还不在话下?”
李夫人本就被许熙宜气出一肚子火,听了大老爷这番风凉话,越发压不住脾气,也陪着坐在他对面,冷笑道,“我再能耐,总不能打她骂她吧,她一眨眼功夫便飞出去了,我能奈何?”
李夫人持家素来严谨,所谓的“武定可宅”,便是家法伺候,裴府素有家规,族人或奴仆犯了何事,依家规该打则打,该逐则逐。
唯独对着许熙宜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大老爷摊摊手,“那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
李夫人没好气道,“你来管呀。”
大老爷道,“她是儿媳妇,又不是儿子,不归我管。”
“那怎么办?不管啦?”李夫人将话抛回去。
大老爷噎住,也犯了难,歪着身捂了捂下颚,思忖片刻,掀起眼帘看向李夫人,“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李夫人问。
大老爷笑道,“瞧两人那热乎样,还不如叫他们快些生个孩子,最好头胎生个儿子,你亲自教养,回头替他娶一门妥帖的媳妇,您就径直将中馈大权交去孙媳手里得了。”
李夫人一口血险些没喷出来,“听老爷您这意思,我还得再熬个二十年?”
“且熬了二十年指不定又娶个女霸王回来?”
大老爷干笑着不说话,热闹没看成,准备溜之大吉,
“夫人慢慢想辙,我呢,这就去寻裴昭钧那小子,好好教训他一顿,叫他娶个武艺这般高强的媳妇回来,让人奈何不得。”
李夫人看穿他的把戏,这回却不依他了,“你别走,留下来料理族务。”
大老爷背着手,扭头理不直气不壮地喝她,“什么族务?你看着办便是,无需问我,府上一切皆由夫人拿主意。”
“我不干了。”李夫人突然说。
大老爷脚跟已滑至门槛边上了,硬生生止住,扭头惊愕地盯着李夫人,“你什么意思?”
李夫人指着墙外,眼眶红了一片,“那裴昭钧护媳妇护犊子似的,生怕她吃一点亏,你倒是好,逃去道观逍遥自在,将府上烂摊子都扔给我,我不干了,今个我便收拾行装回李家去。”
“来人!”李夫人忍了多年忍无可忍,一屁股坐在圈椅,抬手指点江山,“去,将西厢房的嫁妆抬出来封好,再将东耳房那柜子里的匣子都给搬出来,我今夜就走!”
门口的丫鬟婆子二话不说便忙活起来。
大老爷见状唬了大跳,先将丫鬟婆子喝住,“不许动!”随后从门外蹦进来,急着冲李夫人道,“你别乱来,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折腾这些,体面吗?”
“体面有命重要吗?”李夫人越说越气,竟也簌簌落下泪来,“你平心而论,自娶了我,你去过议事厅几回?李府内内外外,哪桩事不是我打理的?你只顾坐享其成,逢人便在外头吹,自家儿子多么出色,自家女儿嫁得多么风光,我却成日跟个黄脸婆似的替你坐镇后宅,我得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