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仙界的方向飞去。
飞行的途中,怀璧看到了很多。
她看到了洪荒的规则之力正在重新排列,如同一群被唤醒的兵将,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些规则之力汇聚的地方,是青帝。它们在朝他的身体里回流,如同一场无声的、却极其壮观的潮汐。
她看到了千千界的力量正在归还,每一界都在释放着自己承载的青帝之力,那些力量如同无数条细流,从四面八方汇向虚空,汇入青帝的身体。
她看到了洪荒的意志。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如同一片无形之海的意识,它笼罩着整个洪荒,包容着所有的界面,所有的生灵,所有的规则。它感受到了她的到来,朝她传来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意念。
“你做得很好。”
怀璧朝那片无形的意识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意念传达到了。那意念中只有一个字:家。
那片意识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道极其温和的、如同母亲的笑声。
然后它退去了,如同一片退潮的海,将那浩瀚的虚空留给了他们。
怀璧继续朝前飞。
仙界越来越近了。那颗巨大的、生机勃勃的星球在她眼前展开,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她看到了青城。
青城比她离开时大了三倍不止,城池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街道上人来人往,灵气充盈得如同雾气般缭绕。城中心矗立着一棵巨大的碧色神树,枝叶撑开如同一把巨伞,树下坐着许多孩子。
那是灵祖。
灵祖化为了实体,扎根在青城中心。它的树枝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孩子们身上,那些孩子便咯咯地笑出声来。树根处坐着几个老族人,正在用碧树落下的叶子编着什么,编得极其认真。
她看到了青城门。
青城门所在的山脉连绵起伏,峰头比从前多了许多,每一座峰上都有人影晃动,剑光闪烁。山门大开,门上的匾额重新漆过,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到了弥漫山。
弥漫山还在老地方,山洞依旧,花木依旧,只是山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倒映着漫天星光,有一条金色的小龙在湖中翻腾,搅起满湖碎星。
那是金宝。
她看到了更远处。
天翎朝的帝城巍峨壮丽,宫殿上方盘旋着吉鸟,城门处人流如织。奉圣朝的国门依旧矗立,那些镶在城墙上的头颅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碑文,上面刻着两朝和平盟约的文字。
她看到了极远处。
仙界的天道这次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光球,悬挂在圣仙界的最高处,如同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那光球中还是隐约可见一个女性
的身影,正盘腿坐在其中,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个人朝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启。
怀璧读出了她的话。
“小仙子,欢迎回家。”
怀璧落在青城门外的那座小山上。
青帝落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山顶,看着那座城池,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在城中来往的人,看着那棵在城中心撑开巨伞的碧树,看着更远处那片他们守护了万年的家。
怀璧深吸一口气。
她朝青城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落下,她走过的地面上,都留下了一朵极小的、用灵气凝成的花。那花从她脚下蔓延开去,铺成了一条小路,一条从山顶通往青城城门的路,一条从怀璧通往家的路。
路的尽头,青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群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为首的是她的父亲游璧。
他比怀璧离开时老了许多,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如刀刻,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他站在城门正中,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嘴唇在抖。
他身旁站着她母亲飞蝶仙子。
飞蝶仙子哭得满脸是泪,却笑得合不拢嘴。她一只手死死揪着游璧的袖子,另一只手举着,朝怀璧拼命挥着,挥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跟着晃。她嘴里在喊着什么,喊得太急太快,怀璧听不清,可那口型她认得。
“小怀,小怀。”
她大哥白璧站在父母身后,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可他的眼圈红得厉害,红得他身后的族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她二哥方璧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串没来得及放下的灯笼。那灯笼是他昨晚挂上去的,说是要挂一千盏,挂到怀璧回来那天。他昨夜挂了一整夜,还差几十盏没挂完,今天一大早就被族人拉来城门等着。
她师父法定站在人群的最边上,捻着胡子。他捻得太用力了,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他旁边站着青城门的诸位长老,个个都在笑,笑得太厉害了,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师兄圣虚子背着手,满脸带笑,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青城门的弟子。
人群的最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青色的法衣,腰间挂着青城的城主令牌,手中握着一柄本命剑,正朝她露出灿烂的笑。
那是灵璧。
他朝她喊了一声。
“姑姑,欢迎回家。”
怀璧看着他,看着她的族人,看着她的师门,看着她的城。
她笑出了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帝。
青帝也在笑。他看着她的家人,看着她的城,看着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眼中星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怀璧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城门走去。
第186章
青城今日没有下雨。
自怀璧离开后, 青城每逢大事必下雨,灵璧说那是仙界的天道在哭,担心怀璧在外面出事。可今日没有下雨, 天空晴朗,阳光温暖,如同一场准备了许久的迎接。
怀璧和青帝并肩走进城门。
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开,形成一条极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站满了璧氏族人、青城门弟子、青城城民, 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界各方代表。他们都在笑,也都在哭, 笑得合不拢嘴,哭得满脸是泪。
怀璧走过这条通道时,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看到了璧氏的老族老们,那些在她小时候教她识字、教她练剑、教她做人的长辈。他们比从前老了很多,很多人的头发已经全白,可他们的眼睛依然明亮, 目光依然温和。
她看到了青城门的师兄弟们,那些跟她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打架的同门。他们比从前成熟了许多,很多人已经成为了门内的顶梁柱,可他们看到她时, 眼中的光还是从前那道光。
她看到了灵璧。
灵璧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穿着他最庄重的那身青色法衣, 腰间挂着城主令牌, 手中握着一柄本命剑。他比以前壮实了许多, 眉眼间多了沉稳与威仪,可他还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喊“姑姑”的孩子。
他朝她跪下,双手抱拳,俯首。
“璧氏第八十一代家主灵璧, 恭迎姑姑归家。”
他身后的璧氏族人齐齐跪下,青城门弟子也跟着跪下,城中所有城民跟着跪下。
满城跪下。
怀璧看着这一幕,没有去扶。
她站在那里,看着灵璧的头顶,看着那些跪下的族人,看着那些跪下的弟子,看着那些跪下的城民,她开口:“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城,传遍了整座山,传遍了整个青城上空。
“璧氏的人,青城门的人,青城的人,从今日起,不再跪任何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我。”
满城寂静。
灵璧抬起头,看着她。
怀璧朝他笑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灵璧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起身,朝她用力点头。
“姑姑,我做到了。”
怀璧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越过他,朝城中心那棵巨大的碧色神树走去。
那棵树,是灵祖。
灵祖的枝叶在她走近时猛然一颤,如同一棵沉睡了许久的树突然被唤醒。所有的枝条都在朝她伸来,所有的叶片都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怀璧站在树前,仰头看着灵祖。
灵祖的巨大树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灵祖开口了。
祂的声音苍老、低沉、却带着一种怀璧极其熟悉的温暖。
“娃娃,你回来了。”
“灵祖,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