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需要回首。他在她“里面”，是她最沉重的背负，亦是她最坚不可摧的脊骨。
血茅轻鸣，烙入她脊背，依如忠诚的骨。
最后望一眼空荡的虚空，怀璧深吸气息，将元神内那沉坠却令人心安的重量融入四肢百骸。鎏金身影化作一道比以往更凝实、更决绝的流光，撕裂黑暗，射向星海深处。
*
第一站，咒怨星。
尚未接近，凄厉嚎叫已如亿万根毒针刺穿虚空。整颗星球由无数代生灵死前最浓烈的怨咒实质化而成，表面翻滚着粘稠黑沼，不断浮出扭曲痛苦的人脸。星光至此皆黯，此地是生命的绝对禁区。
怀璧悬停星外，眼底黑芒静淌。她能感知到星球内核淤积着恐怖的负面能量——若能炼化，或可弥补他溃散本源的万一。
“掠夺者……滚开……”亿万张人脸齐声尖啸，黑沼掀起滔天巨浪，化作狰狞鬼手撕向她。
她面无表情，甚至未召血茅。只是微微启唇，轻吸……
如长鲸饮渊，汹涌的诅咒黑潮竟被她尽数吞入!狂暴怨念冲撞灵台，意图侵蚀神智，却在触及她本源深处那更为深邃、已被青帝点化“驯服”的黑暗时，如雪落烘炉，顷刻消融转化，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再通过那道玄妙联结，将一缕缕淬炼过的精纯本源，悄然渡向元神深处沉眠的雕像。
自始至终，她眉梢未动分毫。
当最后一缕黑气没入唇间，咒怨星无声崩塌，化尘飘散。怀璧感到力量增长了一线，可内视元神——青帝的衰朽并未有肉眼可见的转机。
“……不够。”她低语，声音在虚空中冷然回荡，“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庞大、更精纯之物，最好是蕴藏着创生与时光本源的天地奇珍。
第二站，时光坟场。
循着冥冥感应，她闯入这片时间法则混乱的诡域。无数时间碎片漂浮如死寂岛屿，有的地方一日千年，有的角落光阴倒流。她在光怪陆离的碎片间穿行，抵抗着时而衰老、时而稚化的时光侵蚀，终于抵达最大一处时间漩涡的中心。
那里悬着一滴液态结晶，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条微缩的静谧星河——时间本源结晶。
然而结晶之畔，盘踞着以时光碎片为食的虚空古兽“蠡”。其形如巨鲲，通体半透明，鳞片折射过去未来的光影，庞大身躯几乎与漩涡融为一体。
察觉来者，蠡兽缓缓睁眼。眸中无瞳，只有时空景象生灭不息。
“退去……时序的窃贼……”意念携时光厚重的回音，直接碾入怀璧脑海
。
“此物，我要了。”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血茅已无声入手。
战斗在寂静中爆发。
蠡兽摆动身躯，掀起时间乱流，欲将她放逐至错乱节点，或令她瞬息老朽成灰。怀璧周身金光与黑芒交织，以自身“存在”的稳固硬抗时间冲刷。血茅每一次刺出，皆精准点中蠡兽鳞片时空转换的节点薄弱处，引发小范围的时间崩塌。
这是凶险至极的无声厮杀。战裙数次被时光之力擦过，局部变得古旧斑驳;娇小身躯添上数道看似陈旧、实则触及本源的伤痕。能量对撞的余波湮灭于时间涡流，未惊起半分声响。
最终，她抓住蠡兽全力催动时间倒流的一刹，将血茅上新炼化的诅咒之力与自身杀意熔铸合一，化作一道无视时间流向的“永恒之刺”，贯穿了古兽核心。
巨兽无声哀鸣，身躯寸寸化为飘散的光尘，融入永恒流淌的漩涡。
怀璧喘息着摄过那滴时间本源结晶。结晶入手微凉，却沉重如托举万古岁月。她毫不迟疑，转身撕裂虚空，隐匿于绝对黑暗的夹缝。
将结晶置于元神之畔，她双手结印，以自身为桥，引导其中浩瀚的时间本源，混合从咒怨星炼化的生命精华，缓缓注入青帝雕像。
光华流淌间，他如雪的白发，仿佛……极细微地，回转了一丝墨色?枯皱的容颜上，似有一道最浅的纹路被无形之手轻轻抚平。
变化细微得如同幻觉，但怀璧紧紧盯视的眼中，却迸出灼热光彩。
“……有用。”她声音微颤，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又被她以钢铁意志强行压下，眸光却越发锐利如刀。
就在她全神贯注引导能量的关键时刻……
异变陡生!
瞳孔深处的恶念黑芒，在接触到精纯时间本源后骤然活跃，竟隐隐反客为主，试图抢夺能量!血茅上诡异符文同时亮起，与她眼底黑芒共鸣。那熟悉的、饱含恶意的低语再度从心底滋生：“看啊……他如此脆弱……何不将力量留予己身?炼化这滴时间本源，你甚至可窥永生之门……”
“为何总不愿做你自己?这浩瀚星海，唯独自身可信!你才是……最该凌驾万物的存在!”
怀璧身躯一震，能量引导出现细微紊乱。元神深处，青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闭嘴!”她在灵台中怒叱，眼底金光暴盛，如烈阳灼烧暗影。
她的额角此时已然渗出冷汗，就是她与蠡兽死战时亦未如此吃力。
这寄生恶念果真如附骨之疽，伺机噬咬她每一瞬的心神动荡。
她咬破舌尖，以剧痛与更决绝的意志稳固灵台，继续完成灌注。直至时间本源结晶光华尽散，化为凡石碎裂。
青帝的气息，终于平稳了微弱的一线。
怀璧脱力般后退，以血茅撑住身形，剧烈喘息。内视己身，那恶念虽被压下，却未消失，反而如汲取养分般潜伏得更深、更隐蔽了。
前路漫长得令人绝望，强敌环伺，而体内隐患已成悬顶之刃。
她垂眸，“望”向元神深处那张沉睡的容颜，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他轮廓。
星海无垠，劫难重重。
但既然誓言已立……
刀山火海，时空尽头，她亦往矣。
压下所有疲惫与杂念，鎏金身影再度化为流光，射向宇宙更深邃的黑暗。
这场征途，是掠夺，是拯救，亦是她与自身阴影的殊死竞速。
只为换他，再度睁眼看这星河。
第177章
第三站, 她循着冥冥中的因果线，闯入了一片被遗忘的星域。
这里的星辰尽数死寂，灰败的星骸悬浮如坟墓, 连虚空都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怀璧一踏入此地，便感到元神深处那沉睡的雕像微微一颤——不是苏醒，而是某种本能的排斥。
她在星骸间穿行，鎏金战裙在苍白背景上划出唯一一抹暖色。血矛在手中嗡鸣, 符文明灭不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
“这里……”她停在一颗碎裂的星球前, 瞳孔微缩。
那不是自然死亡的星辰。星核处残留着整齐的切面，如被巨刃一劈两半。切面上附着某种漆黑的物质, 与寄生在她眼底的恶念气息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更加……饥饿。
“你发现了。”
声音从身后响起，怀璧回身，血矛已横在身前。
来者是一个瘦削的身影, 裹着破烂的灰袍，露出的皮肤如枯树皮般龟裂。他悬浮在星骸间，仿佛与这片坟场融为一体。
“这片星域，是被‘你’吃掉的。”黑袍人抬起脸,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团幽暗的漩涡, “准确地说, 是被你的上一世。”
怀璧握紧血矛, 没有接话。
黑袍人缓缓飘近，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龟裂的痕迹：“三万年前，有个与你气息一模一样的女人路过这里。她吞噬了十七颗有生命的星辰，抽干了它们的气运, 只留下一地死灰。”他抬手，指向远处漂浮的星骸，“那些，都是她的‘杰作’。”
怀璧感到眼底的黑芒在跳动，如被唤醒的野兽。她压下那股躁动，声音平静：“我不是她。”
“气息相同，命格相连，如何不是?”黑袍人发出干涩的笑声，“你体内那只‘恶念’，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它是你前世留下的债，如今来找你讨还了。”
怀璧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说这些，是想激我愧疚，还是想引我入局?”
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我的债，我自会还。”她将血矛扛在肩上，眸光锐利如刀，“但若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动摇我的道心，那你便看错人了。”
话音未落，血矛已化作一道赤芒，直刺黑袍人面门!
那身影没有躲闪，任由矛尖穿颅而过——却没有鲜血，只有一团黑雾炸开，向怀璧兜头罩下!
“猜对了。”黑雾中传来黑袍人幽幽的声音，“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