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点头。
她也在抬头看那个黑色的窗户,想起什么,说:“五楼的感应灯也是坏的。”
梁聿生问:“没有人修吗?”
他语气严肃,仿佛在思考一件重大的事,但感应灯这样的事实在用不上这样凝重的气氛,便有些好笑。
季阅微忍不住笑,说:“反正到家了。”
“不会害怕吗?”梁聿生又问。
他这么问,那些被忽略的,一下又具体起来。季阅微没说话。
确实很害怕,害怕背身开门身后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像所有恐怖故事里演的一样。
但慢慢地,她习惯了那几秒的恐惧。
季阅微说:“也就几秒钟。”
她的人生里有太多这样的几秒钟。
转学离开资仁五中的那段时间里,她都快被压垮了。这样算起来,眼前这片黑暗带来的几秒恐惧真的无足轻重。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她往楼里走去。
进了楼,每家每户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
电视的声音,碗碟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猫猫狗狗叫唤的声音。
上到五楼,脚步踩下,什么都没发生。
她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没回头,笑着说:“还没修好。”
“嗯。”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楼道逼仄,外面的光线即便再亮,也很难充分照进来。
等梁聿生站到五楼,那块空间已经很小很小了。季阅微能感觉后背在梁聿生怀里,他靠她靠得很近,近到季阅微只要再稍微往后,就能被他完全拥住。
季阅微想,如果每天放学都是这样,那真的太快乐了。
放学本来就快乐,回家还有哥哥,简直双倍快乐。
但她又想,事情不是这样计算的。
所有虚拟的、不存在的数值都不应该纳入计算范围——
真实才最重要。那个时候她也有快乐的事。就像这个时候一样。
梁聿生低头注视默不作声的季阅微。
楼道暗沉沉的,比外面还要冷一些。
她戴着毛茸茸的毛线帽,梁聿生看不到她的表情。
忽然,季阅微转过身搂住他。
他身上沾染了冷风里的寒气,只是大衣的面料足够精良,会在瞬间传达出最令人舒适的触感和气息。
季阅微想,她的这个哥哥,心肠好,虽然偶尔会喝掉她大半杯的巧克力奶,但会马上给她新的一杯。
这样一想,过去的自己其实也很幸福,因为未来会有一个哥哥。
人生得拉长了看,季阅微觉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
对梁聿生来说,世界上最完美的事就是被妹妹抱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一个让妹妹喜欢的哥哥。
让妹妹喜欢的哥哥——
这是身为哥哥的最高标准。
梁聿生心满意足。
他也抱住她,拍拍她的背,问她在想什么。
季阅微没立即说话。
她还在想被自己拉长的人生,过了会,她问梁聿生:“哥哥,我会永远拥有你吗?”
梁聿生有种人生被抚平的感受,他感觉自己拥有了一枚奖章。
他抱紧季阅微,低头笑着说:“我这么好?”
季阅微埋他怀里用力点头。
狡猾被真诚打败。
他说:“哥哥永远都是你的。”
第85章 保证 那他也太幸福了。
当然,世间道理都是一样的。
就像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为人兄长的“优秀奖章”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回到酒店,各自休息。
明天需要早起,梁聿生定了他工作以来第一个清晨五点五十的闹钟。
季阅微说培华要求外宿的七点准时在十五中校门口集合,七点半抵达大礼堂找到位置。
这次过来参赛的一共有十四所学校,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都是七人代表队,场面估计要乱好久。
两个房间相距不远,躺上床闭目养神的几分钟里,梁聿生还能听到那头季阅微走来走去。很快,这样的动静就没有了,季阅微应该也上床睡觉了。
梁聿生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想了会今天发生的事,没多久,困意袭来,他能感觉意识在缓慢下沉——
“啪嗒”。
梁聿生睁开眼。
极细微的一声,周遭安静到落针可闻,这声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他知道是季阅微那边传来的。她应该开了灯。
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不知道什么动静,有点像拖被子?梁聿生仔细聆听。好一会,季阅微似乎绕床拖了好久的被子……梁聿生坐起来,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是空调不够、暖气不足吗?是冷了吗?
没等他发现更具体的线索——
“啪”。
灯关了。
两声拖鞋落地的动静。
梁聿生缓慢躺下。
他记得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季阅微应该知道。这个节骨眼可不能感冒,梁聿生想,明天起来问问,实在不行换个房间,或者再选个酒店,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她白天去学校,这些都可以交给他解决,就是千万不能感冒。
梁聿生盯着天花板,思索片刻。
闭上眼再度准备入睡——
“啪嗒”。
一模一样的动静。
类似拖被子——梁聿生听清楚了,就是在拖被子。
他搞不懂季阅微的心思,想想还是尝试去理解,于是他坐起来,坐姿比上次严肃了些,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被子看,伸手翻了翻,没什么稀奇,只好再去听那边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回时间比较长。似乎拖得更细致了。
梁聿生靠着床板耐心听,半晌忍不住笑。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只要想到妹妹半夜不睡觉满床拖被子就觉得实在可爱。
大概是认床,梁聿生想。其实家里的床品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过来。都是可以解决的,只需要要提前联系。下回就这么办。
好不容易,季阅微拖满意了,传来两声拖鞋落地的轻响。
夜里过于寂静,灯光完全熄灭的房间里,只有声音是明亮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躺下,不知怎么,他总觉得——
“啪嗒”。
果不其然。
梁聿生笑,果断掀被下床。
刚开门走出去,那边就传来关灯的声音。这回比前两次都短。
梁聿生不放心,他想去问问。他走过去敲了敲季阅微房门。
季阅微已经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被子被她塑得两面高高,这样躺下来才不会看到房间里黑漆漆的陌生家具。
面目模糊的家具,黑沉沉的一团,她不熟悉它们,它们也不熟悉她。他们彼此戒备,互相盯视。
被子挡住后,她再趴着睡,就一点也看不见了。
只是角度需要不断调整。而且被子也容易塌。
目前这个遮蔽度季阅微是满意的。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想到梁聿生就睡在隔壁,慢慢也能忽略一些吓人的想象。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过去只有一种情况梁聿生才会来敲她门。
她关灯了呀。
季阅微探头,小声:“啊?”
梁聿生笑:“怎么一直起来?”
季阅微愣住,更加不解:“你怎么知道?”
梁聿生说:“我听得一清二楚。”
季阅微不说话了。
她坐起来,环顾一圈自己的堡垒,对梁聿生说:“没事。”
“真的没事?”梁聿生皱眉。
“嗯。”
“开门让我看看。”梁聿生道。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有种家长的权威,不是因为不信任,就是不放心。
季阅微小心绕过她的堡垒,下床给梁聿生开门。
这间屋子比他那边小,床也不算大,没开灯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块滑稽又可爱。
梁聿生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季阅微的工程,忍住要笑的冲动,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早点睡。我就在隔壁。”
像是为了安抚,他说:“就算你梦里叫哥哥,哥哥也能听见,知道吗?”
季阅微点点头。
梁聿生摸摸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去准备关门,季阅微坐在床边看他。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回头望望自己的床,又去看门边站立着的梁聿生,忽然,她叫住他:“我可以去你那边睡吗?”
她其实有更坚固的堡垒。
而且今晚她还获得了一个长久的保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