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比起在学校,睡得格外沉。
仿佛陷进很深的沙底,到处都没有攀爬的地方、到处都是正在坍塌的砂砾。她陷在里面,好久好久,久到手脚变得软绵绵,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何映真一直叫不醒,吓得要打电话喊救护车。最后还是Elle过来叫醒。
睁开眼的季阅微感觉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潮乎乎的。
何映真皱着眉,仔细摸她的枕头和床单,对Elle说都换了,又问季阅微哪里不舒服,问完自己拿不定主意,又去问忙里忙外的Elle,说:“还是送医院吧?万一又烧怎么办?这脑子不会烧坏吧?”
Elle憋着笑说没事,出了这么大的汗应该就快好了。
她对何映真说:“上学累着了。这一个月您是没见到,回来就趴那写作业,话也不说,可用功了。早上起来,下楼就坐那看书,吃饭还背单词……我是觉得压力太大了——”
“前阵子过节,就梁先生回来那会,到处玩了几天,瞧着放松了点……”
“最近总下雨,学校里冷气又低,校服还穿着裙子,来来回回的能不生病吗?”
安慰了何映真好几遍“不会有事”,何映真才慢慢在床边坐下,心神不宁地去瞧迷迷瞪瞪的季阅微。
季阅微只印象模糊地记了何映真和Elle俯身瞧她的模样,后面她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没那么难受,再醒来,身上清爽不少。
看不出什么时间,窗帘厚厚拉着,床头亮着盏小夜灯,还有一杯已经温吞的热水。
这个时候,脑子才算清楚些。
撑着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快把她吓一跳。
十几通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
童朝朝给她打了七八通电话,醒来前的两分钟,她还在锲而不舍——
拨回去的时候,季阅微心跳又加速了,她下意识想是不是竞赛出问题了。
结束后她告诉了Sula竞赛题目的事,虽然Sula说不要紧,让她别多想,只是这件事得和教务组长沟通下……
“——微微!终于接电话了!”
童朝朝大声笑着叫她的名字。
她在一个十分吵闹的地方,闹哄哄的。
只是所有的说话声在她报出季阅微名字的时候,霎时停了几秒。
紧接着,更大一波说话声蜂拥而来——
“是微微吗?微微!我们赢了!断崖式第一!”
“——你知道我们赢了几分吗?”
“二十分!”
“培华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断档的分差!”
“谢习帆那组第二题的格林公式都没解出来!哈哈哈……”
“让谢习帆过来道声喜——”
“哈哈哈哈哈哈——傅征才搞笑,他拿了你的卷子,翻到背面,都无语了,说你为什么要这么侮辱人!哈哈哈!”
耳膜被震得嗡嗡,心口仿佛被堵住,又好像注满了,季阅微捂住脸,忽然有点想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提心吊胆。
开心和快乐一定要虚惊一场才能得到,她高兴也担忧——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生病让人无比脆弱,她抽了抽鼻子,“嗯”的时候带出了一声哽咽。
“微微?”
察觉不对,童朝朝从陆轩洋手里一把抢回手机。
她走到一边,问道:“一直打不通,是不是在休息?”
“感冒怎么样了?”
季阅微吸了下鼻子,瓮声笑着说:“没事。好多了。”
“那就好。Sula老师说你哥给你请了两天假。好好休息,竞赛就是很费劲……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第43章 安全 只要你开心。
挂了电话,好一会,耳边还回响着七嘴八舌的吵闹。
靠上床头,季阅微捂住脸,很慢地深呼吸。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并没有带来完全的放松。
像长途跋涉的人忽然被告知眼前就是终点,茫然和无措一瞬间甚至压倒了胜利的喜悦。她站在原地,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知道是该举臂欢呼,还是该掩面喜极而泣。
高烧后的身体迟钝又缓慢——
没等从起伏的情绪里找到出口,手机突然又震动。
季阅微拿起来,发现是江英菲。
她赶紧接起。
“阅微”,电话那头,江英菲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说:“我看了你的第二种解法,很精彩,怎么想的?”
季阅微愣住:“江老师……”
江英菲说培华的老师下午特意联系了十五中,将她的卷子拿过来请他们一起评判。
“你是不是和你的班主任说了自己熟悉这套题?”
江英菲笑:“其实不必如此紧张。这不涉及什么。”
“你的两种解法比其他组的任何同学都要优秀。无论从什么层面说都是这样。”
“况且,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出两种堪称完美的解法——”
“这样大的思维度,一般人脑子早就想晕了。”
“所以不要多想。”江英菲安慰。
眼眶又莫名冒出泪水,季阅微抬手捂住眼睛“嗯”了一声。
“你的班主任和我说,你在培华的表现非常优秀。各科老师对你的评价都很好。”
“阅微,老师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季阅微点点头,她屏住哽咽低声道:“都是江老师教我的。”
她是她的恩师,她一直对她说“不要怕”,她也告诉她人外有人、无论如何,要以自己为道。
她也一直在走这条道。
耳边继续传来江英菲的声音。
泪水却仿佛失禁,季阅微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应该。
是赢了太开心了?还是被恩师褒奖太高兴了?还是生病的脆弱?
季阅微不知道。
但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因为赢了、因为被承认、因为生病控制不好情绪——
没错、不会有错的。
可是眼泪掉得她很难受。
电话那头,提及近在咫尺的十四校联赛,江英菲说正式的安排已经出来了。
时间在十一月的二十二号,为期六天。前面两天是校级友谊赛,交流为主,后面四天是正式比赛,积分淘汰制。
又说,今天下午培华那边已经和她通了气,不出意外,季阅微会是培华七人代表队的核心成员。
“……一个月的功夫,能有这样的成绩,真的很了不起。”
江英菲笑起来:“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你在这次联赛上的发挥了。”
“听你们培华的校董事说,明年一月的全港数学竞赛你必定也是不二之选……我早就知道。”
“阅微,加油。肯定没问题。”
江英菲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激动。
泪水糊满嗓子,季阅微咳嗽了几声,开口变得清晰:“我知道。我一定会的。”
听到她的咳嗽,江英菲担忧道:“不舒服吗?”
季阅微抹了下眼睛:“就是感冒,快好了。”
“一定要注意身体。这样才能考出好成绩。”
“嗯。我知道的。”
挂了电话,像在水里又浸了一遍,季阅微感到一阵虚脱,后背全是虚汗。
她慢慢把自己缩回被窝,刚挨上枕头眼睛就已经闭上。季阅微累到不想再睁眼。
Elle进来看她情况,见还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汗涔涔的脸白得像张纸,便不忍心叫她起来。
她把床头的水重新换了,又摆了碗细米粥,俯身在季阅微耳边叮嘱:“小阅,再睡一会就起来。要不要喝水?我喂你喝好不好?”
季阅微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唔”了一声偏过头,眉间蹙得更紧,看起来十分难受。
Elle摸了摸她汗湿的刘海,其实温度已经下去的,大概是累的……Elle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年纪就用脑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坐着守了会才出去忙。
梁聿生是半小时后打来电话的。
他先问了Elle情况,说是还在睡,Elle语气担忧:“一会我进去再看看,要是还睡我就叫起来。”
梁聿生说:“之前醒过吗?”
Elle:“醒过。接了电话。好像在哭,不知道谁在和她说话。”
梁聿生便没再问。
季阅微摸到震动的手机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电话接起来贴到耳边,哑着嗓子“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