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她是从_将弦【完结】(5)

  林书遥做出一个歉疚的神情,规矩地坐好了。

  等到崔则行回来时,询问了句方才的情况,崔承轩更是如实相告,说两人方才分心,交头接耳。

  谷安岁尴尬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明显感觉到上首投来的一道视线,又听他启唇淡淡道:“那就站半个时辰吧。”

  可站完了又坐回去,张学士始终没来。她将那十份辨文折好了,犹豫着要不要问崔家下人。

  思量到了散学,她还是弃了这念头,起身往外走。

  “谷姑娘。”崔则行唤住了她。

  如月一样浅黄的衣裙转过来,对上那双清隽的眉眼,心里油然而生一阵紧张:“崔先生。”

  崔则行看她:“我等会要去翰林院一趟,张学士也在那,你将十份辨文给我。”

  她呆了呆,立刻反应过来,俯身将书匣一开,翻找出那几张纸,又瞥见夹缝处露出的棉娃娃,做贼心虚地用书一遮。

  纸张字迹标准齐整,连错漏都很少见。谷安岁自知旁的方面不成,天资平庸,常常被训,只得将字练好些,不被训斥就成。练成如今这样,数不清写费了多少帖子。

  崔则行随意翻了翻那几张纸,未做评价,淡淡朝她颔首。

  眼见那玄袍略过她往外走了,她这才松了口气,刚打算离开就看见从他发间飘下一根细长的发丝,心神一震。

  这是崔则行的头发。

  纸上说,傀儡术的第一步就是将被操控者的发丝塞到娃娃里,便可以对其进行初步控制。

  学堂里没人了,就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她的喘息越来越沉重,昨日淋雨受累,熬了整宿,又被罚站了会,此刻心口突突地跳,下一刻就要蒙头倒下去,却也愈发亢奋。

  在一瞬内,她快速将那根头发包在了手帕里。

  头一次做这种阴暗事,谷安岁被自己吓得想哭,湿了满背的冷汗,只想快些回去躲起来。

  可刚走出学堂,姨母身边的人将她领了过去。

  纵是三房在崔府里不得宠,所居院落也比谷家气派了数倍,谷安岁回回过来,都不免在心里惊叹一番。

  她被丫鬟领到了内室榻边,见崔三夫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愤愤,正与刘妈妈说着话:“那狐媚子仗着自己大了肚子,日日勾着三郎去她那,真以为能自此飞上枝头了?不过是个巷子口卖花卖唱的孤女,要不了老夫人施恩点头,连崔家大门都不配进!”

  刘妈妈安慰她:“夫人不必伤心,您膝下儿女双全,谁也越不过您,就由她们闹去吧。”

  三夫人这才缓和了些,瞧见谷安岁进来了,叹息道:“再熬几年,熬到承章与安岁成了婚,有了子嗣,我也就放心了。”

  姨母觉得谷父不会对她的婚事上心,就一直想让她嫁到崔家,看顾在自己身边,往后自是能过得顺遂,而四公子崔承章自幼看着母亲垂泣,不好女色,日日奋发读书,自是有个好前程。

  但谷家是怎么也攀不上崔家的,没老夫人点头,这婚约始终定不下来。

  她坐到姨母身边,担忧道:“姨母怎么病了?”

  三夫人摸着她的手,哀声道:“你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她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回话。

  三夫人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就盼着承章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的,再与你生个孩子。别像我一样,日日见着那些莺莺燕燕闹腾,有苦只能往肚里咽,病了这几日,你姨夫没过来瞧一趟。”

  谷安岁又低了低头,看那绣了云纹的锦被。

  姨母又絮絮说了好半晌,才提起了正事:“安岁,明年也就到你考女官的年纪了,只要你能考上,我也就有脸去老夫人那求这桩婚事。姨母只剩这一个心愿了,你可千万别让姨母失望啊。”

  她看向姨母那生了细纹的眉眼,轻轻点了头。

  从崔府大门出来后,谷安岁分明没做什么苦累活计,却是一身疲惫,连询问二妹妹入学堂的话都说不出口。

  考女官,嫁表哥,进崔家……这些事她想都不敢想,怎可能做到?

  上了马车后,她昏昏沉沉的,终是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马车停在了谷家,素心掀了车帘,见姑娘又睡着了,连着唤了几声都没反应,伸手去探才见她起烧了。

  “姑娘!姑娘你起烧了!快醒醒,奴婢带您回平岁阁!”

  谷安岁满头虚汗,双目紧阖,一点精神也没有。

  “这是怎么了?”马车外传来问询。

  素心一回头,见是三公子站在外面,急道:“三公子,姑娘好似起了烧,奴婢怎么唤也不醒。”

  谷安辞十五岁的年纪,身量长得颇高,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模样。

  他皱起眉,往里看了一眼,就见大姐姐虚弱地依在车厢里:“罢了,你让开些,我背大姐姐回去。”

  话音落下,他跃上了马车,抬起她的臂弯,慢慢地拉了下来,又扶到了背上,才觉大姐姐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人刮跑了,不免愣了一瞬。

  他和大姐姐交集不多,只知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内敛性子,寻常不爱出门,平岁阁又与他们四人东西两边,离得颇远,一月都见不了几次。

  谷安辞一路将人送了回去,直到大夫诊完脉,才出了平岁阁。

  等谷安岁浑浑噩噩从睡梦中醒来,已是夜上三更,帐边燃了几盏烛火,映出层层眩目的昏黄光圈。

  她迷茫地坐起身,见素心趴在手边,睡得正熟。

  “素心?怎么在这睡着了,快回去吧。”

  素心揉着眼睛,见她醒了惊喜道:“姑娘终于醒了。从学堂回来时姑娘就起了高烧,还是三公子将您背回院里的,奴婢喂了药后不放心,就守在这。”

  “三弟弟?他背我回来的?”谷安岁不敢相信。

  “是呢。”素心打了个哈欠,起身替她掖了被角:“三公子等大夫来了,说姑娘没什么大碍才回去。时辰还早,姑娘再睡会吧,奴婢先回去了。”

  素心一路出去将房门关上。

  四下静悄悄的,谷安岁睡不着了,她在榻上来回翻了会,悄悄下去将书匣里的棉娃娃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棉娃娃制作简陋,针脚粗糙,料子起了点毛,只有两个手心大小。若非小道士拍着胸脯,用自己的性命再三保证,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娃娃有什么特殊用处的。

  翻来覆去看了会,又将那根乌发拿出来,细利柔韧,带着一点浅淡香味,让人不禁想到了那双平淡无波的黑眸。

  许是心思邪恶,她脸颊闷得红扑扑的,长睫也颤得厉害,盘腿坐在榻上来回摸着它们,终是下定决心,将棉娃娃后面拆开了一个小口,慢慢将头发塞进去。

  信笺上说,傀儡术分为几个阶段,第一步是取出他的一根头发塞进去,可达到最轻微的控制,而第二步是在符纸写下控制者的名讳,烧成灰让被控者喝下去……她没抱希望,不敢再看下去。

  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让张先生原谅我?”

  说话声轻细,在薄帐子回荡着,但傀儡娃娃毫无反应。

  她无措地捏了捏娃娃,又长长地憋了口气,将它锁在木盒里,一股脑缩回了被褥。

  可能是身体太过疲累,直到日光从窗棂洒到了榻上,映得脸颊像小猫肚皮一样温热,显出一点点细小绒毛。

  谷安岁才迷茫地从榻上坐起身,有些没清醒。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素心一脸惊慌地冲到了榻边:“姑娘,奴婢今早睡昏了头,都辰时两刻了,不如派人去崔家那请假吧。”

  半睁不睁的眼皮瞬间抬了起来,她连滚带爬从榻上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完了!快帮我梳妆。”

  从平岁阁一路奔逃至府门,谷安岁站在门口,左看右看车夫还没来。

  “大姐姐。”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挑起的车帘露出了谷安辞的脸,他面露关切:“大姐姐是迟了吗?先上来吧,我送大姐姐去崔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马车上,对面就是谷安辞。

  她踌躇了会,还是开口了:“送我去崔家,会不会耽误了你?”

  谷安辞笑了笑:“山序书院开课时辰晚,等会让车夫速度快点,不会耽搁的。”

  山序书院是京城另一有名的书院,较崔家稍次,但胜在注重骑射,以传授君子六艺为主。她以往听素心说过,三弟弟想要做武官,将来有机会还去投军。父亲不大赞成,但还是疏通人脉,将他送去了山序书院。

  她点点头,就捏着书匣的木把手,始终沉默着。

  谷安辞忽地主动开口:“我若没记错的话,大姐姐明年就要考女官了吧?”

  被问及此事,她下意识紧张起来,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迟早是要落下的:“嗯,但我考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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