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的肚子发出一声幽怨的抗议，沈方休才放过她。
两人就近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评价不错的烤肉店。彭蔚打来电话时，沈方休正专心致志地给她烤着一盘菠萝。
程未雨吃得满嘴是油，听见手机震动，忙拿纸巾擦了擦嘴，接起来。
“怎么了？”
“你的行李不要了？”
她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前往云邸公馆前，并没有退掉最初下榻的酒店。她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躺在那边。
“得亏那是彭士诚开的酒店，人前台还记得办理入住的时候我也在场，给我打了个电话，否则你这箱子丢了都不知道上哪找。”彭蔚的语调懒洋洋的。
程未雨开着公放，闻言和沈方休对视一眼。两人对上目光，一拍即合。
“真是多亏彭大哥了，”程未雨对着话筒，语气瞬间甜了八个度，“要不是您好心提醒，我今晚可真找不着换洗衣物了。唉，我就说彭大哥温柔体贴、不拘小节——”
这话中的溢美之词让彭蔚察觉到不对劲，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记得那家酒店叫什么了，麻烦彭大哥帮我送过来呗。啊，我现在在市中心枫林路这家酒店，我请您吃烤肉呀。”
彭蔚觉得自己就多余给程未雨打这通电话。
半小时后，一个西装革履的英挺男人带着一身风走进烤肉店，脸上挂着副冷酷到底的表情。
他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程未雨那桌，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
同时将一只粉色行李箱搁在沈方休手边。
“东西送到了。烤肉呢？”彭蔚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目光扫过沈方休筷下正翻烤的五花肉。
沈方休正往程未雨盘中夹肉，没成想半路被截胡，那盘肉整碟落进了彭蔚碗里。
他朝对面瞥了一眼，倒也没恼。
毕竟今早还得谢过彭大哥于人群中送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彭蔚的恩情，他用烤肉来还。
“你怎么就穿着件衬衫来了？”程未雨撑着下巴打量他，“早上不还穿着外套么？你那高定弄丢了？”
“大夏天的，我嫌热不行？”彭蔚反问。
“行。”程未雨和沈方休齐齐点头。
彭蔚坐在俩人对面，丝毫不客气，夹起一块烤到香脆的五花肉就往嘴里送，嚼了两下，眉头微挑：“这家店腌料还行。”
“那当然，我挑的店。”程未雨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高中时钟情各种烤肉，她俨然已成为这个领域的小专家。
自己虽不擅长做饭，却对这类食物的做法如数家珍：“牛肉，得切薄片，用香菜段、洋葱丝垫底，加生抽、蚝油、一点点老抽上色，再撒孜然粉和小茴香。最后淋一点食用油锁住水分，抓匀了腌半小时，烤出来又嫩又香，边缘微微焦的时候最好吃。
她舔了舔嘴唇，又说：“鸡翅就更讲究了。两面各划两刀，用蒜末、生抽、蚝油、料酒、一点点白糖和盐抓匀，腌至少一个小时。烤的时候火不能太大，慢慢翻面，烤出来那是外焦里嫩……”
“讲究。”彭蔚朝她竖起大拇指。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桌边的小餐车上已堆满空盘，街边霓虹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程未雨吃得太撑，整个人窝进沈方休怀里，低头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上，像在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沈方休由着她折腾，偶尔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一下。
彭蔚对两人这副黏糊姿态已经见怪不怪，淡定地吃完盘中最后一勺芝士玉米粒，又将他后来加的那瓶橘子汽水一饮而尽，才起身准备走人。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朝沈方休怀里那团好似没有骨头的小猫瞥去一眼。
“你们会结婚么？”他冷不丁地问。
“我俩才大一呢，你问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程未雨从他怀里探出头。
沈方休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彭蔚道：“看她意愿，我随时可以。”
“啧。”彭蔚半是嫌弃半是羡慕地扫了二人一眼，忽而从裤兜里摸出一枚U盘，搁在两人面前的桌上，“你小子还没到法定年龄，就敢说随时可以，真有你的。”
他吐槽完，又道：“这东西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给我的，对你应该有帮助。”
他看向程未雨。
“给我的？”程未雨半眯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自然地松开沈方休的手，从桌上拈起那枚U盘，“这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彭蔚没有多说的打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两个要结婚的话，记得邀请舒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如果可以的话，也记得邀请我。”
程未雨和沈方休坐在原地，目送那道高挑身影穿过夜色，渐渐走远。
“怎么感觉他的背影异常落寞？”沈方休说。
“谁知道呢，可能失恋了吧。”程未雨耸耸肩，将那枚U盘收进手包里。
吃完烤肉，两人将行李箱拖回酒店。
程未雨洗过澡，穿着吊带睡裙窝在沈方休房间的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彭蔚送来的U盘插进接口。
沈方休从浴室出来时，正拿白毛巾擦着湿发。他光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灰色棉质长裤，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床上。
程未雨正坐在床头，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是少有的专注与严肃。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低头看向屏幕。程未雨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解压界面，她快速操作着，大致浏览完里面的内容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绷不住。
“这里面是什么？”沈方休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欣喜，挑了挑眉。
程未雨没说话，直接将电脑屏幕转向他。
沈方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色也微微凝住。他逐行看下去，目光越来越沉。
良久，他才开口：“这下我们真是欠舒筠好大一个人情。”
彭蔚没有明说，但两人看完这些内容后，通过排除法也能猜到，能够搜集到这等分量材料并悄然送到他们手中的人，除了舒筠，再找不出第二位。
那枚U盘里，赫然是恒远今年六个月以来的完整财务明细。
程未雨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流水，手指不自觉攥紧。
大学学了近一年金融，基础财务知识也有所涉猎。恒远这半年的账目她翻了一遍，虽然说不清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但直觉告诉她，这份账不对劲。
几笔大额支出的备注含糊其辞，供应商的付款周期拉得异常，还有一些标注为“咨询费”的转账，金额大得与常理不符。
她合上电脑，沉默了一会儿。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但她至少知道，这份东西足够让岳弘文睡不着觉了。
只是，还有一点她想不通。
“舒筠为什么要这么做？”程未雨不解。
她和舒筠相识不过几日，交情远未深厚到让对方为她两肋插刀的地步。
更何况，她正在与岳弘文对峙这件事，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舒筠又是从哪里得知她需要这个的？
再者，将这些账目交到她手上，对恒远造成的打击必然会波及舒筠自己。毕竟她刚与岳家联姻，名义上已是荣损与共的关系。
她转头看向沈方休，试图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方休没有解答她的困惑。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小猫：“别想太多。她既然把这东西给了你，就说明她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我们只需要用好这份东西，别辜负她的心意。”
程未雨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沈方休难得露出不容置喙的神色：“这件事接下来就交给我，你这几天辛苦了，先休息一阵子。”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拨了一通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
沈方休单手撑着窗沿，背脊线条在昏光下舒展。灰色长裤松松挂在腰胯，勾勒出腰线以下的利落线条。
“嗯，是我。有份文件需要你处理一下，我稍后发你。”
通话间隙，他侧过头，目光落向床头。
程未雨正抱着膝盖歪头看他，视线从他肩颈滑到腰腹，又落到那截被灰色布料裹着的轮廓上，有什么东西正若隐若现。
她做贼心虚般，飞快地移开眼。
沈方休捕捉到那一瞬的闪躲，嘴角弯了一下，又对着电话道：“嗯，尽快。其他细节我发邮件说明。”
他说完挂断，回头看她时，方才电话里那股冷淡的命令感已然褪尽，眉眼间换上一种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温柔。
轻纱窗帘半开，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夏酿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