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_墨羽扶摇【完结】(49)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干脆关了手机,随手端起一碟茶点,独自走进花园深处。

  晚风拂过脸颊,没能捎走一丝心间燥气,反倒是不远处几人的高谈阔论随风飘来,勾住了她的脚步。

  “目前最大的变量在于介质传递效率。样本的初始状态差异太大,直接影响了对照组的稳定性。”

  斜前方一丛晚香玉旁聚着五六位年轻男子,几人或倚或坐,手里端着酒杯,谈话的内容似乎围绕着某个实验项目,术语夹杂着英文缩写,听起来颇有几分正经。

  “尤其是发酵过程的非线性变化,导致终产物的风味结构也很难标准化。”另一人接道,语气同样认真。

  在这般衣香鬓影的场合讨论实验,多少有些突兀。

  程未雨停在鹅卵石小径上,垂眼抿了口茶,想听听这几人究竟什么来历。

  却听第三人话锋倏然一转:“所以说这牛油酥还是没做出精髓,要我说应该配一点山葵酱的,解腻提鲜。”

  程未雨差点把一口茶水喷出来。

  合着刚才几人说那么多她听不懂的术语,其实是在讨论桌上那碟牛油酥的吃法?

  这一本正经的幽默,倒是冲散些许烦意。她心生好奇,打算折返回去取一块牛油酥尝尝,还未抬脚,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那声音显然不是冲着她:“阿勉,游鑫!原来你们躲在这儿,让我好找。”

  是岳砚青。

  身为今日婚宴的男主角,他倒是殷勤,几步便凑到那几人身边,先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多谢赏光,今日招待不周,多包涵。”

  程未雨停了脚步,侧身观望。

  被称作“阿勉”的年轻人转过身,脸上已挂起浅笑,同样举杯:“恭喜。今天事忙,我们几个刚入馆,还没找到机会当面道贺。”

  旁边的陆游鑫也笑着接口,语气熟稔却不过分热络:“新郎官今日是主角,怎么还亲自来招呼我们。恭喜恭喜。”

  余下几人也纷纷举杯,贺词简短得体。

  岳砚青笑得春风得意,身体前倾:“等忙过这阵,我做东,咱们去云顶那家新开的雪茄室坐坐?听说进了批不错的货……”

  宋勉但笑不语,轻晃着杯中的酒液。陆游鑫也没接话,只抬手饮了一口酒,顺势将脸转向了身旁另一人,问起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题就这么滑开,徒留岳砚青一人晾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弧度有些挂不住,却还得勉强维持着殷勤。

  程未雨乐于见到岳砚青吃瘪。

  从前这人没少帮着岳洗棠给她下绊子,如今见他这般伏低做小却仍被无形拒之门外,只觉得因果轮回,并不值得同情。

  她对那几位被簇拥在中心的年轻男人印象不深。

  以往这类商务交际意味浓厚的场合,她向来能避则避,一来没兴致,二来岳洗棠乐得排挤她,她没必要去贴冷脸。

  倒是曾听关静偶尔提过,宋、陆两家都是根基深厚的世家,祖上富了好几代,连岳弘文见了这两家的子弟,都要赔上十足的笑脸。

  他儿子将这份愚蠢与卑微学了个十成十,像条不知疲倦的狗,对着那扇门摇了许多年尾巴。

  如今看来,门依旧没开,岳砚青依旧被排挤在那个圈子以外,探头探脑,不得其门而入。

  眼看着场面微妙的凝滞,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岳洗棠挽着舒筠走来,身后跟着两三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今晚并非正式婚宴,只是迎宾,安排着新人的单身派对。岳洗棠和这群小姐妹早已心痒,在长辈面前扮了许久的娴静,这才寻了空隙溜到花园来。

  岳洗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边,脸上绽开的笑容比方才在长辈面前明亮不止三分,声音也拔高:“哥!原来你在这啊,怪不得找不到人。”

  她的视线旋即滑到宋勉和陆游鑫几人身上,语气熟稔又略带娇嗔:“小勉哥,游鑫哥,好久不见。”

  她身边的女孩们也跟着漾开笑意,目光灼灼地落在几位年轻男子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起话来。

  宋勉与陆游鑫几人仍维持着风度,向女士们颔首致意。

  程未雨在人群边缘瞧见几个眼熟的身影,知道那是岳洗棠的姐妹团,心下顿生去意。

  她向来很尊重这类场合的生存法则:遇到麻烦的人,最好的礼节就是及时避开。毕竟过往经验屡屡证明,与这群人打上照面,多半不会有什么舒心的事。

  谁曾想刚转身,又听见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呼唤:“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说这话的人是宋勉。

  他绝非一惊一乍的性子,此刻声调里的意外却货真价实。

  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遇见沈方休,在宋勉看来和在窑子里看见唐僧没有任何区别。

  人群因他这份罕见的失态有了片刻沉寂。众人目光纷纷顺着他的视线寻去,充满好奇与探究。

  程未雨也下意识回身。

  人潮恰在此时如分水般向两侧退开些许,让出一条通路。

  沈方休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进她的视野。

  他今日一身深灰西装,衣料软垂。米白衬衫领口松敞,喉结明晰,于庄重里逸出一笔随性。

  这身装扮本是陪衬,比起新郎身上的金丝刺绣来黯淡无光。偏偏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定,甫一现身便将周遭浮华衬得淡了。

  步履从容走过,人声灯影皆自然退作背景,独他是画中人。

  冷不防在婚宴上见到熟悉面孔,程未雨一时不敢认。某人不久前才和她通过电话,在她的预想中,沈方休这会儿应该在宜大食堂吃饭。

  心下一乱,回避是下意识的反应。

  小径旁绣球和晚香玉交错丛生,她只消后退几步,便全然与身后花叶融为一体。

  只是紧接着,她又发觉这似乎是多此一举,因为不远处的庭院中央人群熙攘,沈方休被团团簇拥,谈笑自若,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花荫。

  说不上来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程未雨心中一时涌现许许多多的困惑。

  沈方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

  毕竟他可是安和医院院长的独孙,想去哪不自由?收到岳家的邀请是理所当然,岳弘文那么上赶着讨好他舅舅,他来此也算是太子下凡,这是岳家的荣幸。

  而她早向他提过这场婚宴,他却只字未提自己会来。

  她之于他,或许始终是那个可以静观其变的“变量”,而非需要事事报备的“常量”。

  就像那次阴差阳错的海边会面,沈方休大概也觉得,没有特意告知的必要。因此看着她冒名顶替,也不揭穿,只在一旁观看她的独角戏,一声不吭。

  一声不吭的人此刻同不远处几位少爷相谈甚欢。

  “久等了,今天下午才下飞机,所以来得晚了点。”沈方休正面向新郎,送上诚挚祝福,“百年好合。”

  祝福简短,但岳砚青脸上立刻堆起笑,连声应着“沈少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

  话未说完,陆游鑫已笑着上前,很自然地拍了下沈方休的肩臂:“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前几天我亲自去永宜找你你都不出来,今天怎么转性了?”

  宋勉也踱近,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上周末沈少千金一刻陪佳人呢,人家专门跑凤浦玩去了,哪有空搭理你。”

  这亲昵随意的态度,与方才礼貌周全的疏离判若两人。

  几人将沈方休围在中间,原本以他们为核心的那个无形圈子,随着他的到来,壁垒悄然消融。他只需站在那里,便成了无可争议的中心。

  “罚酒三杯啊,没得商量。”

  “实验室那么好玩?次次喊你都不出来。”

  打趣声里,沈方休只是微微笑了笑,接过侍者适时递上的酒。

  光影交错,人声浮动,他站在光色之中,并未捕捉到暗处那抹熟悉的身影,还以为想找的人身在别处。

  作者有话说:

  想赶紧把这块情节过掉,加更一章~

  另外提一嘴本人新开通的vb@墨羽扶摇,以备不时之需,你们懂的,欢迎来找我玩呀

  第32章

  程未雨小时候时常做梦。

  夜晚做梦, 梦见妈妈为她带回一座玻璃城堡模型。那剔透的模型在梦中时而疯长,庞大得能将她包裹。

  她站在璀璨穹顶下,夜夜悬心, 怕它顷刻碎裂,怕好梦骤醒。

  白日的梦更长。

  梦里她飞快长大,有了自力更生的能耐, 亲手为自己垒起一座坚实的城堡,从此不必再因妈妈频繁换工而颠沛。

  可城垒高了, 新的忧惧又涌来。

  城堡那样空阔, 会不会有天大梦初醒, 她还是那个小小的她,而城中往来之人皆高大,从不俯身,也便永远看不见她的存在?

  孩童的心思直白又曲折, 她那时便暗自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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