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夜_冬不逾【完结】(51)

  无穷无尽的混乱, 数不清的痛苦和崩溃。

  温景忽然有些想要退缩, 仅凭一个想要见他的念头,不足以支撑她回到广城。

  需要面对的太多了,而她一向擅长于逃避,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温景的脚步渐渐停住,有些茫然地站在航站楼,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眼底都变得恍惚, 沈知菁凑到她面前,“发什么呆啊,走啦!”

  温景又被她牵着手往前走, 大脑却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 直到沈知菁的一声惊呼, 才将温景从回忆中脱离,思绪回到现实。

  “裴叔叔,我们在这里!”沈知菁朝着某个方向大力地挥着手。

  温景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看过去,触及到裴砚商的眸光后,被烫得一惊。

  眸光恍若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的炙热焰火,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焰火像是要不顾一切地喷发出来。

  温景不敢直视,她的眼神装作不经意间飘向一边,但脑海中却对刚才的惊鸿一瞥印象深刻。

  他好像瘦了,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件不规则的深棕色毛衣,剪裁利落,极具设计感,衬得他身形修长,气质温润矜贵,但那目光却极具侵略性。

  思念的重量很轻,又很重,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温景难免产生一阵强烈的悸动。

  没发觉这种情感时,她可以欺骗自己,这是对长辈的敬重与依赖。

  发觉到后,才意识到,对他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喜欢。

  这份喜欢,太不该,太沉重,太令她无所适从。

  那位明医生率先迎上来,“两位,在平洲岛玩得开心吗?”

  沈知菁挽着温景的胳膊,笑得一脸明媚,“开心!但你们怎么来啦!”

  “接机还不欢迎?”

  明淮又笑着开口,沈知菁没有过多追究,她以为是温景告知了她们要回到广城的消息,没太放在心上。

  但事实是温景对此毫不知情,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们要回广城的消息的?

  上车时,温景和沈知菁先上车,明淮大喇喇地就要坐到后排,裴砚商一手撑住车门,叫住他,“坐不下。”

  明淮望着加长版的劳斯莱斯,一瞬沉默。

  他疑惑:“坐不下”

  裴砚商:“明医生,没记错的话,你今天应该很忙。”

  明晃晃的逐客令,裴砚商还算顾忌,在温景面前,不好说出太多难听的话。

  明淮是死皮赖脸地跟着来的,看到裴砚商对温景还算收敛,他的心也跟着放下去一点。

  算了,不跟疯子计较,来日方长。

  不坐就不坐,谁稀罕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咬牙切齿,“行,我忙。”

  明淮侧过头,朝着不远处的自家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拉开车门,他大步过去,上了车扬长而去。

  温景懵懵地上了车,懵懵地将沈知菁送到家,又懵懵地回到了裴宅,还是没能搞清楚。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突然脊背发凉,想到了什么,裴砚商为她递过来一杯热水,“喝点水,暖暖身子。”

  他在她对面坐下,温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明明还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可是一切却都变了。

  裴砚商温和的声音再度在寂静的空间内响起,轻柔舒缓,但是落在温景身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怎么不喝,是我端来的,所以就不喝是吗如果是那个人呢,会喝吗?”

  他又在和自己较劲,温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要那么执拗地一定要让她区分开他和那个人。

  她将那杯水放在桌子上,平静地直视裴砚商的眼睛,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太多她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为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

  既熟悉又陌生。

  温景忽然很想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放肆一次,将这么多天的疑惑问出口。

  她想说,是啊,我喜欢的是二十八岁的裴砚商,而不是面前这个记忆里完全没有她的十八岁的裴砚商。

  可当触及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温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想要伤害他。

  只是因为他是他,所以她不想要伤害,不管是多少岁的裴砚商。

  她重新低垂下眸子,默默调整好情绪,唇边流露出很淡的笑意,“当然没有,小叔叔。”

  她又叫出了这个熟悉的,但是男人却不允许她再叫的称呼。

  温景私心认为,那个称呼,就应该被遗忘到平洲岛,这样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裴砚商眉眼间有着浓戾的不满,但又被他通通压下,他问温景:“为什么不乖,一定要挑战我的底线是吗?”

  “为什么不叫哥哥了,为什么回到广城没有提前告诉我?”

  “温温,你食言了。”

  为什么,就一定要对他这么残忍?

  就因为他不是他,对吗?

  温景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她急促的呼吸着,心脏一阵难言的揪痛。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温景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因为裴砚商的几句话,顷刻间崩塌,她问出这句话时,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裴砚商安静地看着她。

  他就是要逼她,逼她分清他们两个人,逼她把现实看清。

  他做事一向简单粗暴。

  温景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神色也染上痛苦,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温温。”

  “你不要说话,你根本就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温景口不择言,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二十八岁的裴砚商,拥有和她全部记忆的裴砚商,照顾了她五年,被她一直当做小叔叔的裴砚商。

  而不是眼前这个,把她忘了,还要逼迫她接受的人。

  脑海中有无数声音在拉扯,刺耳的轰鸣声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视线渐渐模糊,有道高大人影向她走来,搂住她的肩膀,毋容置疑地将她压向怀中。

  温景的鼻尖又闻到了那股雪松气息,但她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她想要的。

  以往让她安心的怀抱,此刻却是有些抗拒。

  但她一面抗拒,又一面依赖。

  裴砚商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比,令她仿佛掉进了冰湖,刺骨的寒冷将她淹没。

  “你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对吗”

  “你清楚地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可是又不愿意面对。”

  “你对他,就从来不会这样,不是吗”

  “是,我是在逼你,我坏他好,在你心里,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直到现在,你仍然固执地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他要收回之前愿意一直做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话,每当看着温景的眼神望向他的时候,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未来的他。

  裴砚商就忍不住生出恶劣的心思。

  他要她只是看着他,就只是他,现在的他,十八岁的他,在平洲岛的他。

  温景的眼泪尽数洇湿在他的腰腹,她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能哭。

  裴砚商的话,一字一句落在耳中像是年久失修的磁带,她听不清更听不懂。

  她也只是十八岁而已,到底要怎样面对这一切?

  没有人教她,没有人能救她。

  “我不要你,我讨厌你,你把他还给我…呜呜呜呜呜…”

  温景小声地呜咽着,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情绪仍然在克制着、压抑着。

  裴砚商呼吸沉重,心脏像是被硬生生豁开一道口子,寒风拼了命地往里灌,鲜血混着腐肉往下掉。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更为剧烈的痛意。

  他紧绷的身体也在跟着颤抖,温景每一下微弱克制的啜泣,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痛。

  毛衣被泪水打湿,变得厚重黏腻,粘在皮肤上,刺痛冰冷,好像他的体温都捂不热。

  人的眼泪,也可以是冷的吗

  还是广城的天气太冷了,如果回到平洲岛,他的温温会好起来吗

  裴砚商想了很多,但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将温景拥入怀中,任由对方怎么打骂,他都不还手,温景想要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

  拳头落在腰腹,或许是哭得没力气了,力道软绵绵的,明明打在身上一点也不疼,但他的心却有种窒息的痛意。

  “对不起,温温,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近乎乞求,“我也想要你,我们都是一样的脸,那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也分给我一点目光…好不好”

  他无法忍受,她在透过他这张脸,怀念别人。

  他就是卑劣又自私,宁愿逼迫温景接受残忍的真相,宁愿让她陷入痛苦,也要让她彻底分清,她现在所面对的,究竟是哪一个人。

  他偏执病态地想要一个答案,温景不愿意给他,那他就自己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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