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欢_落日蔷薇【完结】(29)

  她必需承认,自己对他早已心生欢喜,再不是梦里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异样情愫。

  年少的心动,偏遇无缘之人,没有非谁不可的勇往无前,只有午夜梦回时清醒的叹息。

  不求相守,惟愿彼此皆安。

  所幸,范氏在离府前往浥阳五天后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想来裴展熙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无法移动,需要留在浥阳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芍欢心中悬着的重石总算落地。

  这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个月,她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带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细教她,夜里她还要将府中各种花木的要点用最简单的笔墨写成册子留给水仙——

  何时浇水,如何浇水,浇多少水;

  几日一施肥,施的什么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阳、琼花好水、兰花怕涝……

  一笔一笔,全是她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尔闲下来,她会站在槐树下望着静心斋的方向出一小会神。

  要离开了,也不知能否再见裴展熙一面。

  远远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释然。

  见与不见,似乎也不重要。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契约期满,明日一早,就是她离府的日子。

  天凉得冻手,李芍欢已换上夹衣,捧着开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荣禧堂去见裴韵雅。

  一看到她,裴韵雅便先红了眼眶。

  两人身份虽然主仆有别,但难得脾性相对说得上话,裴韵雅从未视她为婢,尤其玉华行宫的马球赛过后,便更爱与她亲近,待她如闺中密友。

  闺阁女子身边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又少一个,裴韵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她觉得京城无可留恋,可到离别之际,方觉身边其实还有诸多难舍之人。

  那厢夏语捧着根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韵雅这才轻握画杖,将它送到李芍欢掌中。

  “这是……”李芍欢认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华行宫陪她酣畅一赛时所用那根。

  “送你的临别之礼,有机会练练马球,莫要生疏,下回见面,再陪我打一场。”裴韵雅勉强扯出个笑来,言语间却有哽咽之意。

  李芍欢用力握住画杖,点下了头:“多谢四娘,我一定记着。”

  此一别,今生已难再见。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韵雅吸吸鼻子,轻松道。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李芍欢郑重点头,与她做了最后道别。

  回到花房时,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里搂着李芍欢的被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芍欢姐姐,能不能别走。”她从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欢身边给她打下手,这两年相处,李芍欢待她事事尽心,处处体贴,她怎舍分开?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是坐到通铺上,揽过水仙的肩头,由着她哭。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在这一个月内已都说尽,而今便让她痛快哭一场。

  ————

  天际破白,青雾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现,愈显秋凉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终于睡下,连梦里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欢不愿吵醒她,便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梳洗过后,往前院寻林妈妈销契。

  那张写有她名姓,按过指印的薄纸在火中彻底燃为灰烬,李芍欢与侯府间的契约彻底结束。在林妈妈复杂的目光中,李芍欢浅浅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的随身行囊不多。

  贵重的东西能变卖的早早都变成钱了,她的行李不多,拢共只装了一个箱笼,已经提前让侯府查验妥当送出去了,如今除了裴韵雅昨晚送的画杖拿在手中外,随身只有个布挎包,里头装着早上刚刚从盆中起出的芍药根块。

  那两盆由母亲带着她授粉培育的种子所种出的芍药,一盆被她移栽在侯府花房的篱笆下,另一盆则被她挖出,修了根用泥裹好,再用布裹了几层装在挎包里,与那本裴展熙亲手誊抄的花谱,一起陪她返乡。

  阳光从云后探出,秋雾渐渐消散,通向远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与远空的袅袅炊烟,渐渐将人拉回熟悉的市井中。

  陈容不知几时出现在角门外,遥遥送别远去的背影,目色渐暗。

  李芍欢的脚步却慢慢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在风雨来临前低空而至,又在晴日一飞千里,寻春而去再不回头。

  雾,彻底散了。

  天色越来越亮,长街的另一头驶来辆马车,马车挂着侯府的旗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裴展熙靠着迎枕斜倚车内,角落香炉里点的香有些沉闷,让他掀起车帘半探向车窗外,望着长长的街巷。

  步伐轻盈的背影倏尔入目,像只欢快的雀鸟,在长街的那头飞过,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好熟悉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伤势大愈,总算归来。

  从老侯夫人到西府的老爷夫人们,以及长公主派来的女官,前来探视的人一波接一波,下人们也跟着忙坏,又是要伺候裴展熙,又要伺候各个主子,一时要茶一时添水,整个院子闹得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裴展熙烦了,将院门一关谁来了都不见,静心斋内才消停下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裴展熙才终于窥了个空,悄悄踏出静心斋,去了侯府后花园。

  这个时辰,李芍欢应该在园子里浇她那些宝贝花。

  他离府之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若是碰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打破僵局。他伤了那么久,也没收到她传来的只言片语,可见是个没良心的,一会断不能让她觉得,是他先服软来见她。

  心中憋着口气,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他的脚步已然迈进侯府的花园,可在园中逛了一整圈,天都大亮了,他也没有见着李芍欢,反而在花房外的篱笆下,瞧见了正独自抹泪的小丫头。

  “你哭什么?李芍欢呢?她怎么不管你?”

  冷不丁响起的男人声音,把水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来人时更慌了,连泪都忘记擦,只怯生生唤道:“小侯爷。”

  “问你话呢,李芍欢人呢?”裴展熙直觉不对,眉心微拧,语气渐沉。

  “芍欢姐姐……与侯府契约期满,昨日已经离府了。”

  水仙的话,让裴展熙怔在原地。

  连一句话都没留,她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啊。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终于明白,那天母亲话中意思。

  她不会嫁给陈容。

  她也不会留在侯府……

  ————

  匆促的马蹄声踏破初秋的萧瑟,临京西城门外,一骑绝尘。

  “小侯爷,你慢些儿,伤没好全——”从安策马跟在裴展熙身后,张口只灌了满嘴的风沙,前头的裴展熙早就跑没了影。

  这条路通往龙山渡口,路上车马匆匆,全是赶船的人。

  晨起裴展熙从水仙口中知道李芍欢离府后,便已第一时间赶去她家中。

  简陋的院落早已落锁,人去楼空。

  他辗转从她家边邻居那里打听得知,她今日动身回江临,便又快马加鞭赶向龙山渡。

  临京到江临由龙山渡走水路,最为安全便捷,李芍欢要赶最早的船。

  疾驰的惊夜如同跃地生翅,风声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四周的草木化作残影。

  裴展熙只将牙关咬得死紧,双眸如鹰隼紧凝前路。

  只晚了一步,可这一步之遥……

  到底心有不甘哪。

  作者有话说:

  入V了,祝我好运。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红包,感谢陪伴。

  第22章

  龙山渡口乃是京城三大渡口之一, 客货两用,平时河面舟船云集,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人太多, 马儿无法奔行, 到了附近只能放慢速度。

  天已近午, 青石条铺就的码头吆喝声不绝于耳,上下船的旅人, 搬运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商贩,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就候船的连渡亭, 都挤满了人。

  想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找到一个人, 仿佛大海捞针。

  裴展熙牵着马, 在人潮涌动的码头没有目的地朝前行走,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 潮湿的风裹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让……快让开……”脚夫的催促声不时响起, 提醒着行人避让。

  紧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浮透,裴展熙却忽生迷茫。

  从侯府出发时那股像要沸腾般的执拗, 似乎被周遭一切冲淡,逐渐冷静的心绪依旧被愤怒充斥, 却不再单纯因为她的不辞而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谈不上情深缘浅,没有开始亦无谓结束,谁都不曾辜负彼此。

  总觉岁月漫漫,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明白那些难以捉摸的情愫, 怎知上苍收回得如此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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