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卢坚去而复返,脚步格外的沉重。
“主上...”卢坚没有抬头去看魏鸢,立在陆淮跟前递上一枚令牌,嗓音沙哑:“在座位底下找到的。”
魏鸢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陆淮从卢坚手中接过令牌,死死捏住,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不是我...”
魏鸢无力的解释道。
“那商队的人还称,十几年前,少城主命悬一线,是被云游至渝城的一位姓梅的神医相救。”
陆淮转头看向梅嵩:“我记得,梅医仙在来奉安落脚前,正四海云游。”
魏鸢一怔,猛地看向梅嵩。
梅嵩原本闭着眼,这会儿才缓缓睁开,过了半晌后声音低哑道:“风淮王不必试探,救渝城少城主的人是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鸢,轻扯了扯唇:“那会儿还没有你,不过你与你父亲生的像极,月前初次相见,便料想你应是魏禹郮的血脉。”
“不过丫头啊,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非要致你于死地?”
魏鸢望着梅嵩,动了动唇,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竟是他救了兄长。
“证据确凿,还想替她脱罪呢。”
裴庾冷嗤道:“死到临头你最好是实话实说,若有半句虚言,你那些徒子徒孙,可都要人头落地。”
梅嵩冷眼扫过裴庾:“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奉安人,什么都不知晓。”
裴庾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半晌,梅嵩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就是。”
梅嵩顿了顿,转头看向魏鸢,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不过,对不住了丫头,我知晓风淮军中与我通信的人是谁,却不能说,今日怕是要连累你了。”
卢坚眼神一沉,拔了刀便架在梅嵩脖颈上:“你果然知道奸细是谁,快说!”
即便如今可谓证据确凿,他还是不信魏姑娘是奸细!
“这么明显是为魏姑娘脱嫌的话,卢副将也信啊。”
裴庾眼神微微一冷,道。
“噤声。”
这时,跟着陆淮一道进了屋却一直没有出声只立在陆淮身后的郎君,皱眉看向裴庾:“此事王上自有成算,容你插嘴。”
郎君一开口,裴庾眉眼便耷拉下去,恭敬的立在一旁,不再作声。
魏鸢不轻不重的扫了眼那郎君,她没有见过此人,不过联想今日情形,他应当就是陆灼口中裴家来的那位郎君了。
而他能压制裴庾,多半是裴家主家的人。
裴蓉上头,有两位同胞兄长。
据闻,二人皆对这个唯一的胞妹疼爱有加,有求必应。
今日的局绝不是裴庾能做出来的,这一应种种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这个说法。”
梅嵩眼底毫无惧意,抬眸看向陆淮,道:“风淮王来奉安这段时日,我所闻所见皆是明君风范,想必能明察秋毫,不牵连无辜之人,我那几个徒儿徒孙不过是慕我名气,求着我赏口饭吃罢了,如今他们学有所成,造福奉安,也算是有所作为,不该受我连累。”
“只是,要累你同我丢了命,你可怨我?”
梅嵩身侧的大徒弟微微倾身,面色平静道:“徒儿的命是师父所救,能同师父同生共死,是徒儿的福气。”
梅嵩复又看向陆淮,道:“要说我乃奸细实则不然,狻猊王曾经与我有恩,月前派人找到我跟前,要我办件事。”
陆淮沉声道:“何事?”
“狻猊王在找人。”
第7章
陆淮下意识看向魏鸢,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什么人?”
别说陆淮,在场其他人包括魏鸢自己,在这一瞬间都认为狻猊王要找的人或许是她。
“一个被万箭穿心而亡,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万箭穿心...五年...
魏鸢瞳孔微紧,缓缓站起身,盯着梅嵩道:“您说的,可是我的兄长?”
无人注意,立在阴暗处的郎君眼神突如鹰般扫了眼梅嵩。
梅嵩没说是,也没否认,只看向魏鸢,道:“我听你方才说,你在寻你兄长尸骨,那你可知,你兄长死在何处?”
魏鸢眼眶隐隐泛红:“不知。”
陆淮能收复半个江山,绝非好糊弄的人,他心细如发,智慧过人,这些年她根本不敢私下寻找,否则一旦被发现,她不死也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要不说,血脉至亲,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呢。”
梅嵩声音温和道:“你的兄长,死在盘碣山。”
盘碣山...
他们从风淮城来曾路过盘碣山,离此地不出五百里。
“怎会在盘碣山...”
魏鸢喃喃道。
盘碣山与渝城一东一南,几乎隔着整个大昭,兄长怎么会来此。
“我虽不知全情,但心中也有猜想。”梅嵩意有所指道:“从渝城来,路过盘碣山...能去往何处呢?”
魏鸢几乎没怎么思量心中便有了答案,攥紧双手,颤声道:“风淮城。”
从渝城路过盘碣山能去往的地方很多,可值得兄长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在的地方!
“是啊,风淮城。”
梅嵩叹道:“风淮王何等人物,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人有心人只肖一打听便知晓,你往丰栎接人,却传回身死丰栎的消息,你兄长想来是不信的,得知丰栎有位魏姑娘去了风淮城,他定要亲去求证。”
魏鸢听到此处已是泪流满脸,站立不稳,幸得雪雁在旁搀扶着她。
“只可惜,还没找见你便在那年秋月于盘碣山的枫叶林遇伏,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恨他,竟叫他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梅嵩提起来还很有些惋惜:“那孩子生的冰雪可人,也就是一张嘴不讨人喜,可却也不是平白骂人,何至于此呢?”
许久后,魏鸢才强行平复心绪,道:“可据消息称,兄长死在藩王手中,按理,不该在盘碣山才对。”
“嘁。”
梅嵩冷嗤道:“那藩王占据了渝城后,哪里还顾得上你兄长,况且众所周知温无漾体弱,这样一个人便是不追,放在兵荒马乱间也活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死在外头,何必浪费人力。”
魏鸢心头一跳:“所以,杀死兄长的另有其人。”
“不错,所以当狻猊王查到你兄长死在盘碣山后,才要我去寻他尸骨,顺道查一查是何人害死了他。”梅嵩。
魏鸢不由上前几步:“那您查到了吗?”
“本来是有线索了,可惜与我见面的人今日没有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被人有意灭了口。”
梅嵩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淮:“五年前的秋月,盘碣山,枫叶林去过什么人...风淮王应是能查到的。”
魏鸢心里一咯噔。
难道今日这个局不止是针对她,还是要掩盖害死兄长的凶手。
此局是裴家为她而设,那害死兄长的难道...
“行了,说了这么多,没说到点上倒是越绕越远了。”
裴庾不耐的上前道:“你说人没人就没来?如今桩桩件件的证据皆指向魏姑娘,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将她洗干净的。”
魏鸢得到的消息太多,一时有些理不清楚,杂乱间突然想起什么,道间:“兄长与狻猊王形似宿敌,向来不睦,他怎会..”
“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可于理,狻猊王曾在你家进学,到底是受了恩惠。”梅嵩道:“外人都传狻猊王可怖,可他却从不愿欠人的。”
魏鸢还要再问什么,梅嵩却突然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精光:“丫头,你寻了这么久的人,却不知就在眼前,一叶障目啊。”
随后,不待魏鸢开口,梅嵩便突然起身用力转头往卢坚的剑上撞去,卢坚反应极快,立刻将剑撤回:“你作甚!”
“噗!”
与此同时,梅嵩竟吐出一口鲜血,众人细细瞧去,却见他心口插着一根银簪。
撞卢坚的剑只是幌子,实则是趁机拔下簪子自尽而亡。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卢坚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将也正欲自戕的大徒弟制止。
“梅医仙...”
魏鸢下意识往前,被雪雁轻轻拉住,她怔怔地望着已经气绝身亡的梅嵩,心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悲伤。
他曾救兄长一命,如今又因兄长而死,终究是她魏温两家欠了他。
“此人口中之言无法佐证,唯有真凭实据方才服人。”
裴庾看向陆淮道:“还请王上对魏姑娘秉公处置。”
陆淮看着处于悲伤之中摇摇欲坠的魏鸢,心中隐有不忍。
可众目睽睽下他无法徇私,况且,今日种种,她当真毫不知情吗?
良久后,陆淮沉声道:“将魏姑娘暂押大狱,不得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