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雪雁曾名义上是姑娘女使,而今如愿参军奔大前途去,这份情义和机遇旁人可羡慕不来,但也能从此事中看出姑娘性情良善,为人宽和,她们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她们的福气,不敢不尽心的。
魏姚知晓她是在表忠心,顺着接了话去。
至于她是不是陆澭派来的眼线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既然选择来了这里,自不会生出二心,不怕人看。
但她心中其实有些疑惑。
在奉安城的风淮王府中,她住的清竹轩亦是陆淮亲自提名,也给了不少差使的人,但那是因为她是府中未来的女主人,如此规格说得过去。
可现在她只是敌营走投无路来投靠的一个谋士,陆澭为何给她这么大的院子,且还亲自提名,又给几十人在院中差使,实在有些怪异。
难道陆澭身边的心腹都是如此待遇?
“时辰还早,姑娘再歇会儿,方才揽月殿的人传话时还说了,王上那边今日无事,姑娘只等黄昏再出门。”春暄道:“另外,王上还吩咐,凌霄院开设小厨房,日后若前厅无事,姑娘便可在院中用饭,省得来回行走折腾。”
魏姚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腿。
陆澭这是知道她有腿伤?
春暄顺着魏姚的视线看了眼,猜到她心中所想,又道:“今日晌午,苏医师会过来给姑娘看诊。”
魏姚一愣:“也是王上吩咐的?”
“是。”
春暄回了话,随即想到什么,忙道:“并非奴婢们禀报。”
魏姚微微蹙眉,不是她们禀报,陆澭怎知她有腿伤?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姑娘早些歇息。”
春暄颔首退下。
魏姚裹进暖和的被窝里,将汤婆子放在腿边,顿时便觉舒适许多。
她救陆淮伤了腿后并没有大肆宣扬,外界只知她受过伤,并不知伤的多重,伤在何处,陆澭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风淮王府混进去了探子?
不,不可能,若风淮王府混进去了探子,梅嵩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寻她的画像了。
魏姚左思右想没有答案,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用了早饭,知苏清雪要来,魏姚便在屋中烤火,没有出门。
还不到午时,苏清雪便过来了。
魏姚起身迎她,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面带歉意道:“抱歉,累苏医师走这一趟。”
苏清雪脱下大氅交给女使墨韵,淡声道:“医者本分。”
凌云殿那日魏姚便发现了,她一直这样待谁都不温不淡,遂拉着她请她落座:“那就有劳苏医师了。”
苏清雪没有急着看诊,而是先将自己的手烤暖和了,才去拉魏姚的衣裙。
这是怕冻着魏姚。
魏姚唇角微微扬起,她那日也发现了,医师瞧着淡漠,心却是又暖又细。
苏清雪检查了魏姚的膝盖,发现并无什么外伤,便询问了伤情。
魏姚如实回答道:“那年也是大雪天,陆淮中伏,我前去营救,他伤得重昏迷不醒,身边也没了其他人,只得我拉着他走出雪谷,但因我受了伤实在搬不动他,可要活命必须得走出去,所以...”
“难免在雪地里挣扎,双腿磕碰受了伤,又受了寒,便因此落下旧疾,不能久动,每到雪天受了寒发作起来也疼得厉害。”
魏姚尽量的简短了说。
她当时本就为救他受了伤,又要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走出雪谷,哪是那么容易的,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倒下,在那种情况下,只要她倒下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
她拼尽了全力,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是爬行着将陆淮带出了山谷,被前来寻他们的卢坚找到。
她的血染红了衣裳,双腿,九死一生,昏迷了数日才脱离危险。
陆淮这些年为她寻过很多大夫,外伤倒是恢复的极好,连一点疤痕都没留,可是内里却一直不见好。
苏清雪边听魏姚说,边检查她的膝盖,检查完便替她理好裙摆,让女使换了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一直垂着眼,魏姚便没看见苏清雪眼中的冷意。
那样的险境中,她所经历的绝望,所受的苦难,岂是这只言片语便能概括的,但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讨伐谁,只沉默了片刻,道:
“很难根治。”
魏姚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本也没抱多少希望,闻言也并没有什么失落,只轻轻点头:“嗯,劳烦苏医师。”
苏清雪忽而转头看她一眼。
眼神不是她一贯的平静冷淡,似乎带着几分怒气和怨怼。
魏姚一愣,正要开口,苏清雪又已错开眼,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魏姑娘刚来那日腿疾是否发作?”
魏姚点头:“嗯。”
“那日已好些了。”
路途奔波难免受寒,腿疾一直不见好,在客栈养了几日才勉强好受些,她没想到苏清雪竟瞧出来了。
“那日我去凌云殿,主上说魏姑娘腿上似有疾,让我给魏姑娘瞧瞧。”
魏姚一怔,陆澭那日便知晓了!
且听苏清雪这话,他竟是猜出来的?
“腿有疾,哪怕再能掩饰,行走间也能窥见一二,只要有心者,自能发现。”苏清雪似是是知晓魏姚心中在想什么般,淡声道。
原是如此。
倒是不知陆澭竟这般心细。
“王上费心了。”
苏清雪看了眼面色如常的魏姚,沉默片刻才道:“也不是不能治,我需要些时间。”
她说着便站起身,顺手按住魏姚的肩膀,没让她起身:“我回去仔细斟酌后再看如何施针用药,魏姑娘平日少走动,注意保暖。”
魏姚抬眸看着那张冷硬而陌生的侧脸,半晌才点头:“好,多谢苏医师。”
“春暄,送送苏医师。”
苏清雪走后,魏姚坐在火炉旁久久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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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春暄给魏姚穿好护膝,又灌了几个汤婆子让青雀抱着,才扶着魏姚出门。
魏姚见此无奈道:“其实平日不发作时也不痛的。”
春暄正色道:“那也得仔细些,不发作便是最好。”
昨日她在旁边听着都觉心惊,姑娘瞧着柔柔弱弱,也不知是如何从那冰天雪地里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出去的,要她说,那风淮王真真是个负心汉,姑娘豁出命救了他,他而今却悔诺另娶他人。
姑娘离开是对的,不然指不定后头还要姑娘为他做出什么牺牲。
魏姚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
且正如她所说不发作是最好,不然疼起来真真是要命。
走到府门,魏姚便看见门口已停着一辆马车,是陆澭前几日去接她那辆。
不待她作何反应,车帘便掀开,陆澭只看了她一眼,道:“上来。”
魏姚不知他竟先到了,忙加快了脚步。
春暄扶着魏姚踏上马车,侍卫上前接过青雀手中的汤婆子,递进马车里。
春暄便知这是不要她们跟着了,遂恭敬退后。
魏姚一进马车就觉被一阵热气包裹。
她看了眼马车里好几个汤婆子,加上青雀抱着的那几个,能占半边座位去,中间还有一盆炭火,她下意识看了眼陆澭,他也畏寒?
这一眼看的她怔在当场。
陆澭此时一身束腰玄色锦袍,像是春秋时才会穿的,他懒散随意的斜靠在马车车壁,一双长腿半伸直,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小半个胸膛。
魏姚面上一热,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这人怎么坐也没个坐相的。
“好看吗?”略沉的嗓音忽而传来。
魏姚抿了抿唇,脸颊更烫。
她就只看了一小眼,怎还是被察觉了。
第25章
魏姚只当没听到那句话。
她抱了个汤婆子放在怀里,垂目道:“不知主上是去何处?”
陆澭也当没听见。
他若有所思望着姑娘微微发红的面颊,又垂目看了眼自己,向来心思敏捷的狻猊王很快就得出了某种结论,眼里添了几分意趣。
他不开口,魏姚也就不再多问,马车一路行驶,她再没敢抬起过头,生怕看见不该看的。
好在马车并没有行驶太久。
“主上,到了。”
季扶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魏姚微微一愣,他从军营回来了,也不知雪雁如何,但随后她想起什么,按下了询问的心思。
季扶蝉寻常并不管军务,大多时候都跟在陆澭身侧。
“嗯。”
陆澭懒散应了声,旁若无人的开始穿外袍。
魏姚本只是想抬头看到了何处,无意中便瞥见动作间敞得更开的衣襟,她身子一僵,赶紧又低下头。
这人竟丝毫不避讳么?
从她见到他开始,除了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外,他似乎就格外的不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