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66章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头,看见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后头,诧异:“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时,裴三郎打断了他的踌躇:“哟,接咱们的人来了。”
裴忻抬头看去。
城楼底下,有三道城门,宽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门,也是检校人流的城门。
在他出神间隙,原本紧闭的西偏门徐徐打开。
有二人驭马,逆人流出来。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近来才打过交道,裴忻认得,那是四堂兄身边的长随,甘棠。
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颀长清隽的轮廓。
晴光模糊了对方面容,但那芝兰玉树的清寒气度,除了四堂兄,还能有谁呢?
裴忻一怔,未想过对方还会专程出城迎接他们。
那么多顾虑中,实际他最不愿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里,只有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对方,裴忻便会想起来认贼作父的混沌时日,再对比对方的姿仪,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马迎了上来,甘棠微微侧开,让给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那青绿胡服少年,顿了顿,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着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说话,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首嘶鸣,裴忻惊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哦,你才刚想说什么来着?”
裴忻随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没、没什么。”
他乖乖点头问好:“四堂兄。”
对方点点头,没多寒暄,只道:“禁内等候多时了,走罢。”
那声音也是冷冷清清,语气低而平。
没有任何的情绪外露,反倒使裴忻松了口气。
若对方要表示怜悯,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么回应。
好在,对方看起来对他好似不以为意……
两位兄长并骑在前方,都穿了官员面圣的礼服。三堂兄因为是地方官员,还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气,亦舒直了身体。
不再去想那些影响心绪的,目光被眼前的繁华吸引。
裴序与春明门的守将提前打过招呼,给他们行了方便。不必跟着其他人在正门排队检校花费上数个时辰,直接从偏门进城。
街衢宽阔,坊里整齐,一摊一铺俱有定例,与余杭是不一样的周正恢宏。
经过东市时,街景愈发热闹。
裴忻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更留意到街边有贩卖女子妆容之物的商铺,门口熙来攘往的,俱是年轻女郎。
目光从一个带帷帽的身影上扫过,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从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并没有太欢喜。
因裴忻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当初既误以为自己命丧匪寇,不会强迫女郎家守寡。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和数年光阴,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移情,就算没有,她还有那样一位继母。
怎么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没有说话,掩饰着情绪,但还是被人察觉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实在明显。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询问:“庞稷几人的首级……”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这非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古往今来,凡两军交战,或者单方面的围剿,若对方将领伏诛,都会将首级留存下来,一则示威,二则用于请功时佐证,以免有人冒领功劳。
裴序点点头,挑开话题,询问了剿匪时的一些细节。
裴忻打叠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场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个苌楚。当初正是考虑到甘棠拳脚功夫强,又不常露面,便将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里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里应外合,除了……
庞稷跟丁二的尸身不见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当时场面太乱,就没顾上,后和三堂兄回去清查,还特意找了,不见了。”
裴序淡淡重复:“不见了?”
裴三郎无所谓道:“脑袋都在,还能活不成?”
细节而已,无足轻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许是当时有余孽收拾,给下葬了说不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道:“好。”
至延喜门,便要下马步行,穿过皇城官署区,来到长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宫城。
内侍杨孟忠手持明黄卷帛,候在两仪殿前殿。
“裴少卿、裴县令,小公子。”对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咱们便省去面见,直接宣旨罢。”
裴序微微意外。
虽至秋季,但天子年轻,身体怎么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内侍尖柔的声音响起,几人叩首下去。
早先绛郡公与裴序已经通气:“谋士赏名,将领赏实,协防赏绩……此次陛下对你应当不会再加官爵。”
裴序心里也有数。
自己这个年纪在京官里,已实在打眼,再提拔,御史台审核也不会通过。
圣意下来,果然。
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议大夫,御笔题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银田宅,加俸一级。
裴忻还太年轻,又是戴罪立功,绛郡公有意压一压他,省得不反思自己,还引以为傲。
便只授了个勋职,正七品上云骑尉。
虚衔待遇,享永业田、荫封,另还有些金银帛缎。
裴三郎与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实打实功绩,升任东都留守,兼东都畿都防御使。
任命告身已经下来了,即日起,赴任洛阳。
东都留守,职责约莫相当于京兆尹,又兼任军事防御……裴序与裴三郎对个眼神,谢了恩。
内侍又道:“娘娘听闻小公子脱险,想见一见,还有裴少卿。”
听着像是要兴师问罪。
裴三郎心说,还好没我事。
他对裴忻道:“我去见几个故交,一会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们明日再一道去拜见伯父。”
来时路上,裴三郎就与裴忻商量好了,准备下榻在四夫人在长安购置别业,虽小些,却没那么局促。
裴忻深以为然。
他对长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现在,这位三堂兄远他而去了,那种拘束感又笼罩了他。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因担心二姐姐的问责,裴忻眼神游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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