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93)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

  绛郡公的视角,只能看见侄子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女郎抿唇气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侄子吃痛蹙眉。

  女郎又露出懊恼神色,探身查看,被拉住手——绛郡公猛然别开眼。

  非礼勿视。

  带路的栗言也有些尴尬,忙不迭跑上前,廊下通传:“公爷来了。”

  虽然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点。

  屋里,桑妩见裴序咬了那半块之后就顿住了,莫名:“想什么呢?”

  裴序轻咳。

  桑妩是一片好心。

  但他年纪轻轻,有着正常人的审美,还不想像绛郡公那许多长辈一样发福。

  委婉地提了自己的顾虑。

  桑妩一愣,失笑搡他,不慎碰着了伤处,又懊恼。

  裴序勾起嘴角,攥住她半个手掌,鼻尖蹭了蹭那些细小的烫伤,落下一吻。

  “这样亦很甜。”他道。

  廊下栗言通传:“公爷来了。”

  桑妩无视了他的打趣,忙站起来打招呼:“大伯父。”

  绛郡公怎么过来,好突然。

  裴序竟没有放开她的手,桑妩微微尴尬。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绛郡公,就要接受那道威严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

  紧张中,手心被捏了捏,裴序温声道:“大伯父寻我有事,阿妩,你先出去。”

  桑妩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是飞快的一眼,裴序却看出她表情里的担忧,忍不住一笑。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裴序的微笑淡去。

  “伯父,请坐。”他道,“恕侄儿不便见礼。”

  绛郡公在另一侧榻上坐下,自始至终,眉心便没松开过。

  他眼角眉心生了细纹,沉着脸蹙眉时,看起来十分严厉。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序翻看着栗言今日拿回来的文件,指尖忽地顿住。

  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东西,来了。

  绛郡公实际脸上有些烧。

  这种尴尬的感觉,许多年不曾经历。

  除了尴尬,还有种遥远的空洞感。

  因自己从来和正妻相敬如宾,妾室亦俱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自恃亲近。

  不曾有情,自然也没体会过这种后宅间的温存缱绻。

  是也不能理解。

  看着这侄儿平静坦然的眉眼,绛郡公沉默过后,终究道:“你是我最看好的后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前几日,我逼你太紧,使你冲动做了决定,今日便各退一步。”

  “这样,我也不逼你疏远她,但中书令的孙女你必得见一面,那女郎毓秀,识大体,不介意你……咳,行了吧?”

  裴序抿唇,视线只落在纸页上:“我以为,当日同伯父陈情,说得已很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绛郡公蹙眉:“所以我并未让你疏远她。”

  又过了会,裴序道:“那也不必见了。”

  “无论中书令家的女郎,尚书府家的千金,抑或任何一位另您满意的闺秀,我都无意求娶。大伯父实不必再为我这顽木操心,这一步……”

  他从信中抬了眸,“我是不会退的。”

  他道:“若还有责罚,侄儿无怨的,只请伯父答应。”

  绛郡公噎住。

  他真的未曾想过,原本头脑清明,一点就通的侄子,有一日会在情字上鬼迷心窍,换了谁不恼火。

  原本抱着好好说的心思也歇了,他蓦地沉了脸色:“若我不应呢?”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裴序的生父去了多年,二夫人又不在身边,自然是他这个大伯父全说了算。

  做晚辈的不知好歹,他做长辈岂能看着他踩坑不管?

  裴序捏了捏袖口的衣料,眸子幽深平静。

  他道:“那我,便请陛下赐婚。”

  桑妩走到廊下,没有立时走开。

  生平第一次,耳朵趴在墙边,偷听里面的内容。

  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倒是桃枝儿匆匆忙忙,又一脸憋不住的样子:“少夫人!”

  桑妩:“怎了?”

  桃枝儿:“阿鼬又跑出来啦!”

  桑妩呼吸一顿。

  平日纵着这狸奴胡跑没什么,现下,绛郡公可来了院子里呢!

  她忙跟小丫鬟一起逮猫。

  又要身手灵活,又要轻手轻脚不闹出动静,最后还是靠着吃食将对方一举逮住。

  结果才想叫人抱下去,屋内传来碎裂声。

  “你竟、你竟敢——”又惊又怒的声音,“你对得起谁?”

  众人皆一顿,敛声屏息僵在原地。

  不知怎地,又动了气。

  随之,绛郡公拂袖而出,大步离开。突地,回头看了桑妩一眼。

  廊下,桑妩抱着猫又一顿。

  既然已经被看见,干脆坦然,盈盈福了一礼:“大伯父慢走。”

  绛郡公脸色很不好看,很不好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离开之后,小院空气一下轻松了不少,婆子丫鬟俱都抚着心口:“真要命。”

  桑妩也无语沉默着。待回到屋里,青年坐在窗边,眉眼在秋光中垂覆,读着信,倒没有争执过后的烦闷。只是过于冷静了,近乎冷峻,直至看见她,才重新柔和起来。

  地上有些狼藉,桑妩抿唇,拾起脚边的一片碎瓷,问:“何必又惹大伯父生气?”

  裴序问:“吓着了吗?”

  她垂眸:“有点。”

  这种激烈的场面,从心理到生理都在抗拒。

  裴序安慰地拢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拉她在身边坐下,凝视她,笑了笑:“悔了吗?”

  “什么?”

  他并不解释,又问:“要不要暂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

  “……”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桑妩靠住他,闭眼道:“哪也不去,别瞎想。”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又不是怪他。

  靠了片刻,那种心慌缓下去不少,桑妩才奇怪:“刚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一般而言,人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权威被顶撞时,是最动怒的,第二第三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桑妩起初听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个人都心平气和,怎么会突然暴怒。

  裴序对她道:“是铁索军的事。我告诉大伯父了。”

  桑妩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桑妩顿了顿,问,“是已经……?”

  裴序在她试探的目光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道:“四叔父已向天子上了为功臣请赏的折子,阿妩……庞稷已伏诛。”

  桑妩没有关心他的欲言又止,奇道:“还会有赏赐?”

  裴序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无奈一笑:“肯定还是要赏的。”

  不废一兵一卒,若不赏,未免太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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