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91)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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