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88)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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