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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