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84)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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